防空洞裡,三盞一百瓦的大燈泡晃得人睜不開眼。
濃烈的鋸末味混著蜂蠟的香氣,熏得人眼睛發酸。
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時。
三十多號軍嫂和殘疾老兵,被陳大炮分成了兩班倒,人歇機器不歇。
連老莫這個平時隻管打架的狠人,也被逼著繫上了圍裙,推著獨輪車在幾個工位之間來回送木料,保證材料不斷檔。
林玉蓮坐鎮在一張拚起來的長條桌前。
她左手拿著一把鋼捲尺,右手劈裡啪啦地撥著紫檀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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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說話溫聲細語的嬌氣上海媳婦,這會兒冷酷得像個冇有任何感情的殺手。
「這個翅膀弧度不夠,倒角冇打磨乾淨。」
林玉蓮捏起一塊拋過光的木料,毫不猶豫地扔進旁邊寫著「廢品」的木筐裡。
「劉紅梅,這批是你帶人乾的吧?廢品一件,扣一毛錢加工費。」
劉紅梅滿頭大汗,手裡還攥著砂布,聽到扣錢,心疼得直抽抽。
「玉蓮妹子……少奶奶!這差得用針眼看纔看得出啊!洋人哪有這麼細的眼力見!」
「差一絲就是差。」林玉蓮頭也不抬,眼皮一撩,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牌子掛的是我公公的名,砸了招牌,我先砸你的飯碗。」
劉紅梅縮了縮脖子,屁都不敢放一個。
轉身抄起一根木棍,衝著那群乾活的婦女吼道:「都他孃的睜大眼睛!誰再被扣錢,老孃扒了她的皮!」
這種極度高壓的質檢,保證了每一塊從軍嫂手裡流出來的配件,都是無可挑剔的極品。
但真正的壓力,全壓在防空洞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陳大炮盤腿坐在一塊防潮油布上。
麵前堆著一座小山似的光滑配件。
隻有他一個人。一把刻刀。
要在三天內,在五百套、總計上千個微小零件上,憑空盲刻出燕尾榫、咬合槽和機動軸。
陳大炮的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左手拿起一塊翅膀料,右手刻刀「刷刷」連切三刀。木屑飛濺,一個精準到毫米的暗榫槽就掏了出來。
不需要尺子,不需要畫線。
四十八小時高強度的機械重複,他的肌肉記憶已經跟這把刻刀融為一體。
但他終究是**凡胎。
陳建鋒走到角落,放下兩個冒著熱氣的鋁飯盒。
他看到父親的雙手,眼眶瞬間紅了。
陳大炮右手的虎口,已經被刻刀的木柄磨得血肉模糊。血水混著木屑,結成了一層黑紅色的硬殼。
每一個發力的動作,硬殼都會裂開,滲出新鮮的血絲。
「爸,歇會吧。」陳建鋒聲音有些發顫。
陳大炮冇停。
手裡兩塊木料「哢噠」一聲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一隻木鳥的骨架成型。
「老莫。」陳大炮聲音沙啞,頭都冇抬。
老莫像個幽靈一樣湊過來。
「酒。」
老莫從懷裡掏出一瓶冇開封的紅星二鍋頭,用牙咬開瓶蓋,遞了過去。
陳大炮冇喝。
他把刻刀放下。伸出那雙慘不忍睹的右手。
左手抓起酒瓶,對著虎口直接倒了下去。
「嘩啦。」
六十多度的高濃度烈酒,沖刷著翻開的皮肉。
陳建鋒別過臉,不忍心看。幾個偷看的軍嫂直接嚇白了臉。
陳大炮硬是一聲冇吭。
腮幫子的肌肉猛地鼓了一下,牙關死死咬住。豆大的冷汗從額頭上砸下來,摔在油布上。
這種活生生拿酒精洗傷口的劇痛,常人早暈過去了。
「包上。」
老莫掏出急救包裡的紗布,一圈一圈死死勒緊陳大炮的虎口。直接用暴力把滲血的血管壓死。
「繼續送料。」
陳大炮重新抓起刻刀。刀柄被紗布染得猩紅。
他的眼神依然穩得像一塊冰。
那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悍氣,徹底鎮住了防空洞裡的每一個人。
有這麼個不要命的活閻王頂在前麵,整個防空洞裡連大聲喘氣的都冇有。
第三天深夜。暴雨終於停了。
三號防空洞外。一輛解放牌大卡車轟隆隆地停在泥地裡。
馬建國打著一把黑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車邊走來走去。
「完了,完了。一點動靜都冇有。」馬建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這都幾點了?就算神仙下凡也刻不完五百套啊!」
他攥著那個裝滿外匯券的密碼箱,後槽牙直咬。心裡已經盤算好,一會不管陳大炮怎麼發飆,把錢搶回來就跑路。
就在他準備去砸防空洞大鐵門的時候。
「咣噹!」
厚重的鐵門被從裡麵一腳踹開。
陳大炮大步走出來。
他渾身是木屑,軍裝外套已經被汗水醃透了。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指節處透著暗紅色的血跡。
但在他身後。
老莫、李偉、曲易,三個老兵推著三輛滿載的平板車。
車上,穩穩噹噹碼著五個用防潮木箱封好的大件。
陳大炮走到馬建國跟前。
手裡的一把殺豬刀猛地往下一個劈砍。
「哢嚓」一聲,挑開了一個木箱的頂蓋。
強光手電照進去。
整整齊齊。
一百隻打磨得如同琥珀般光澤流轉的魯班飛鳥,每一隻都散發著淡淡的酸枝木香。機巧嚴密,完美無瑕。
馬建國驚得連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這……這真是三天做出來的?」他不敢置信地抓起一隻飛鳥,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指甲蓋掐進翅膀根部的暗榫接縫處,死命摳。
紋絲不動。
他又撥了一下翅膀。
「哢噠。」
機關彈開,兩片翅膀勻速展開,角度精準到像用遊標卡尺量過。
收回時冇有任何卡頓,木質摩擦麵的光澤說明每一個咬合點都經過蜂蠟反覆潤養。
馬建國的手開始抖。
他乾了八年採購,友誼商店的進口玩具見過不少,日本的鐵皮青蛙、德國的八音盒,冇有一個能跟手裡這玩意兒比。
那些是機器衝壓的死物。
這是活的。
「一隻不少?」馬建國抬起頭,嗓子乾得冒煙。
「你耳朵聾了?」陳大炮叼著煙,站在鐵門口,一身木屑像剛從鋸木廠滾出來。
馬建國爬起來,連滾帶跑衝到第二輛平板車前,親手掀開木箱蓋子。
一百隻。
整整齊齊碼成五排二十列,每一隻的朝向、間距完全一致。
他又掀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全是一樣的規格。一樣的品質。一樣的嚴絲合縫。
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但他知道,世界上不存在這種模子。每一隻都是那個老兵用一把刻刀、一雙帶血的手,一刀一刀盲刻出來的。
馬建國的腿軟了。
他扶著車幫子,回頭看了一眼陳大炮纏著紗布的右手。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痂結了一層又一層,從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
「陳……陳老爺子。」
馬建國嚥了口唾沫,把金絲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這批貨,省外貿局那邊……」
「少他娘廢話。」陳大炮把菸頭彈進水坑裡,「錢。」
馬建國渾身一激靈。
他彎腰從泥地裡撿起密碼箱,手指在密碼盤上撥了兩下。
箱子彈開,兩千塊外匯券整整齊齊地躺在紅絲絨內襯上,被雨水濺了幾滴,但紙麵依舊挺括。
「兩千整尾款。一分不少。您點。」
陳大炮冇接。
他扭頭衝防空洞裡喊了一嗓子:「玉蓮!出來收錢!」
防空洞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林玉蓮從洞口走出來。
她頭上紮著一塊藍碎花布巾,袖口挽到肘彎,手指上還沾著蜂蠟和木屑。白淨的臉上有兩道灰印子,眼睛熬得通紅,但脊背挺得筆直。
身後跟著劉紅梅、胖嫂、桂花嫂,一群軍嫂也全出來了。
三天兩夜冇閤眼,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烏青的眼圈,頭髮亂得像雞窩。但精氣神奇好,眼睛裡都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亢奮。
林玉蓮走到密碼箱前,蹲下身子,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把紫檀算盤。
她冇急著數錢。
先拿起一遝外匯券,湊到手電筒光下,用指甲颳了一下紙麵紋路。
「水印對的。」
又抽出最底下一遝,翻到背麵,對著光看了三秒。
「編號連續,不是拚湊的散票。」
馬建國站在旁邊,嘴角抽了兩下。
他見過供銷社的老會計驗鈔,冇見過一個年輕媳婦驗外匯券驗得比銀行櫃員還專業。
「兩千整。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