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陳家小院,還殘留著昨晚陳大炮砸鍋喊出「建廠」的狂熱餘溫。
院子裡,劉紅梅帶著幾個軍嫂撅著屁股刷洗大鐵鍋。水花四濺,鐵刷子蹭著鍋底沙沙作響。
老莫蹲在西牆根。手裡攥著塊粗磨刀石,一下下蹭著殺豬刀。
刀刃亮得晃眼。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吱呀一聲,正屋門開了。
陳建鋒沒有去幫著抬水。
他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用烙鐵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六五式」舊軍裝。領章和帽徽擦得鋥亮,皮帶勒得緊緊的,透出一股久違的肅殺氣。
陳建鋒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當著陳大炮、林玉蓮和老莫的麵,他揚起手。
那根陪伴了他大半年、被汗水盤得包漿的棗木柺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準確無誤地砸進灶坑裡。
火苗竄上來,吞噬了乾木頭。發出劈啪的爆響。
陳建鋒雙腿繃得筆直。右腿還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他挺起胸膛,對著陳大炮大聲匯報。
「爸,我去團部銷假。今天,我回連隊帶兵。」
陳大炮沒說話。
他從兜裡摸出半根大前門,扔了過去。
老莫停下磨刀的手。目光在陳建鋒那條右腿上掃了一圈,沒吭聲。
林玉蓮站在屋簷下,手指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陳建鋒接住煙,別在耳朵上。轉身走出院門。
海風卷著鹹腥味往肺管子裡灌。島上的爛泥路坑坑窪窪,他走得虎虎生風。
團部操場上,新兵連正端著步槍練刺殺。
「殺!殺!」
吼聲震天響。
這聲音鑽進陳建鋒耳朵裡,讓他渾身的血燒了起來。這是他最熟悉的聲音,是他過去幾年代替呼吸的節奏。
他沒有理會沿途幹事們詫異的目光,徑直走到團長趙剛的辦公室門前。
雙腳猛地一併,腳跟磕出清脆的響聲。
扯著嗓子吼道:「報告!」
辦公桌後的趙剛抬起頭。
看著站得筆挺走進來的陳建鋒。
手裡的鋼筆「啪」地掉在桌上,墨水甩得到處都是。
趙剛眼裡滿是震驚與狂喜。他撐著桌麵站起身,嘴唇有些哆嗦。
陳建鋒大步上前。
雙手將一份手寫的《銷假歸隊申請書》拍在辦公桌上。
聲音洪亮,穿透了辦公室的木門。
「原海防三連連長陳建鋒,傷愈歸隊!請求重回一線!」
趙剛臉上的笑容在看清那張紙後,一點點收斂。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拉開右手邊的鐵皮抽屜。
掏出一份蓋著軍區總醫院紅章的檔案袋,扔在陳建鋒麵前。
那是最終傷殘鑑定報告。
最後一行字寫得清清楚楚:「右腿不可逆神經損傷,無法適應高強度一線作戰任務。」
白紙黑字。刺眼。
趙剛嘆了口氣。
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
青煙繚繞中,他的聲音發澀。
「建鋒,你能站起來,是個奇蹟。但部隊有部隊的鐵律,不能拿一船戰士的命開玩笑。」
趙剛敲了敲桌麵。
「三連上個月已經定了新連長。」
「上麵開了會,給你安排了新去處——後勤檔案處,當個副主任。」
這話像一記悶棍,砸在陳建鋒的後腦勺上。
陳建鋒整個人僵住。腦瓜子裡嗡嗡直響。
小小的辦公室內寂靜無聲。
隻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陳建鋒不甘心。
他一把推開那份傷殘報告,紙片飛了一地。
眼眶通紅,喉嚨裡壓著低吼。
「團長,我沒廢!我不去守倉庫蓋章!」
話音未落,他往後退了一步。
拉開架勢。
當著趙剛的麵,陳建鋒抬起左腿。
僅靠那條受過重傷的右腿支撐,開始做標準的單腿深蹲。
一個。
肌肉繃緊。
兩個。
腦門上的冷汗冒了出來,順著下巴往下砸。
三個。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咬碎了牙,硬生生用蠻力對抗著生理的極限。
他要告訴所有人,他陳建鋒還是那把最快的剔骨刀。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門外。
警衛員和幾個路過的參謀趴在玻璃窗上往裡看。
當他們看到昔日全團軍事比武第一的戰鬥英雄,此刻滿臉慘白、拚著命做著深蹲來證明自己時。
門外幾個鐵打的漢子,全紅了眼圈,搓著牙花子直抽涼氣。
陳建鋒做到第八個。
右腿的肌肉開始痙攣。骨骼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趙剛一拍桌子,震得茶缸蓋子亂跳。
紅著眼咆哮:「夠了!給老子停下!」
趙剛指著陳建鋒那條在褲管裡不受控製瘋狂打顫的右腿。
「看看你那條腿!」
「戰場上,你這零點一秒的遲疑,就會害死一整個班的兄弟!」
陳建鋒的動作僵住。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
看著自己那條顫抖的腿。
所有的驕傲和不甘在這一刻被殘酷的現實碾碎。
趙剛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
伸手用力扯平他有些發皺的衣領。
聲音放緩,卻透著鐵打的規矩。
「你流過血,立過功,對得起這身皮了。」
「去後勤,給兄弟們守好家底,照樣是保家衛國。」
「這是軍令,去報到吧。」
「軍令」兩個字,斬斷了最後一根念想。
他知道,自己的連長夢,碎了。
那片硝煙瀰漫的陣地,再也沒有他的位置。
陳建鋒用力咬住後槽牙。
嘴裡全是腥鹹的血味。
他硬是沒讓眼底的酸水掉下來。
提起胸腔裡最後一口硬氣,挺直腰桿,雙腳一碰。
抬起右手,對著趙剛。
敬了一個極度標準、透著無盡悲涼的軍禮。
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服從命令!」
陳建鋒轉身。
推開門,走出了辦公樓。
外麵的陽光白得刺眼。
操場上,不知哪個連長扯著嗓子喊了句「立正——敬禮!」
幾百號端著槍的漢子,動作齊刷刷定住。
目光全都聚集在這個走向大門的男人身上。
風吹過操場,捲起地上的黃土打在臉上。
陳建鋒沒有回頭。
他走到操場邊緣,停下腳步。
麵朝老三連訓練的方向,緩緩摘下頭上的軍帽。
那雙血紅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被汗水浸透的紅土地。
隨後轉過身。
拖著那條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沉的右腿。
一步一步走出了軍營的大鐵門。
他知道,部隊的路斷了。
他該回陳家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