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闆手指一抖。 ,.超讚
剛點上的萬寶路差點掉進泥坑。
他那副拿錢砸人的大老闆做派,硬生生卡在了臉上。
在霍老闆的邏輯裡,沒有錢砸不開的門。如果有,那就是錢不夠。
他以為陳大炮是在坐地起價。
霍老闆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搓。
身後的黑背心保鏢立刻會意。
保鏢上前一步,雙手按住密碼皮箱的邊緣,往前推了三寸。
皮箱底部與八仙桌的桌麵摩擦,發出粗糙的聲響。
霍老闆重新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語氣放緩。
「老伯,胃口大,我能理解。」
「這隻是敲門磚。」
「跟我去廣州,除了死工資,酒樓每年的乾股分紅,少不了你那一份。」
霍老闆覺得,自己已經給足了這個土廚子麵子。
陳大炮根本沒看那一箱子綠油油的外匯券。
他轉過身。
隨手抄起案板上那把磨得雪亮的殺豬刀。
刀鋒一轉。
從剛煮好的大豬頭上,精準地片下一塊肥瘦相間、冒著熱氣的豬頭肉。
刀尖一挑。
肉塊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進陳大炮嘴裡。
他大口咀嚼起來。
「吧唧吧唧。」
油脂在口腔裡爆開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陳大炮嚥下豬頭肉,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
他看著霍老闆,冷笑出聲。
「老子的肉,是給這島上流血流汗的兄弟吃的。」
「是給我老陳家的孫子續命的。」
「不是賣給你們這幫資本家,換個金光閃閃的狗項圈戴的。」
這話罵得極重。
直接把霍老闆引以為傲的招攬,貶成了套狗的鏈子。
院子裡,林玉蓮站在幾步開外。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剛到手的銅鑰匙。
一萬塊外匯券的視覺衝擊力太強,她掌心全是冷汗,鑰匙邊緣硌得生疼。
但聽到公公這句話。
林玉蓮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
她沒有退縮。
她往前邁出一步,挺直了單薄的脊樑,穩穩地站在了陳大炮的側後方。
用實際行動,擺明瞭陳家媳婦的立場。
陳建鋒站在屋簷下。
他單手扶著晾衣杆,那條剛恢復知覺的殘腿繃得筆直。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以前那種頹廢陰鬱,而是透著一股狼一樣的狠勁。
死死鎖住霍老闆身後的兩名黑衣保鏢。
隻要這兩人敢動一下,陳建鋒就算拚著腿不要,也要撲上去咬斷對方的喉嚨。
西牆根下。
老莫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他沒有說話。
隻是倒提著那把劈柴的利斧,緩緩站直了身子。
夕陽的餘暉照在斧刃上,泛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冷光。
老莫的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偵察老兵摸哨前的絕殺姿態。誰敢往前邁一步,斧頭下一秒就能劈開他的天靈蓋。
陳家這三個殘兵老將。
在這一刻,氣場全開。
沒有一句狠話,偏偏帶出一股子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鐵血煞氣。
霍老闆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縱橫商場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麼不識抬舉的泥腿子。
耐心耗盡。
霍老闆抬起手,猛地一揮。
「啪!」
保鏢立刻伸手,重重地合上了密碼皮箱的鎖扣。
那一萬塊外匯券的光芒,被徹底封死。
霍老闆整理了一下領帶,開啟了刻薄的嘲諷模式。
「行。骨頭夠硬。」
「但我倒要看看,你這硬骨頭能熬幾天。」
霍老闆伸手指著四周破敗的土牆和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麵。
「南麂島這破地方,颱風多,濕氣重。」
「沒有我霍某人的冷鏈運輸車,沒有我省城的供銷渠道。」
「你這鍋肉,出了這個島,不出兩天就得發黴長毛變臭!」
霍老闆盯著陳大炮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這輩子,就隻能在這個泥坑裡,當個餵苦力的土廚子。」
這話一出。
院子裡的氣氛變了。
躲在後麵的劉紅梅和幾個軍嫂,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們看著那個被合上的皮箱,滿眼都是肉痛。
劉紅梅壓低嗓門,小聲嘀咕。
「大炮叔這脾氣也太倔了。」
「一萬塊啊!那可是外匯券!」
「再說了,那大老闆說得在理啊。這肉放不住,不出島能賣給誰?」
胖嫂也跟著嘆氣。
「是啊,咱們這破島,連個冰棍都存不住,更別說肉了。」
霍老闆聽到了這些嘀咕聲。
他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
他指著陳大炮的鼻子,放下了最後的預言。
「不出三個月。」
「你會跪著去省城,求我收留你。」
陳大炮笑了。
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手裡的半米長的大鐵勺,猛地往地上的青石板上一頓。
「咣!」
青石板被砸出一道白印,火星四濺。
陳大炮盯著霍老闆。
「誰他孃的告訴你,老子要靠你的冷藏車?」
霍老闆愣住了。
陳大炮吐了口唾沫,大聲丟擲了他琢磨了許久的構想。
「把塑膠袋裡的空氣全抽乾。」
「封得死死的。」
「連個蒼蠅蚊子都飛不進去。」
「老子的肉,別說兩天,放半年都不帶壞的!」
這話一出。
全院譁然。
劉紅梅等人都聽傻了。
把空氣抽乾?
這怎麼可能?空氣看不見摸不著的,怎麼抽?
霍老闆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剛準備開口嘲笑這個土包子的異想天開。
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打斷了他。
「這叫真空包裝技術。」
說話的,是站在陳大炮身後的林玉蓮。
她原本隻是個資本家出身的嬌小姐。
但此刻,她腦子裡靈光一閃。
她想起了以前在上海高階友誼商店裡,見過的那些洋人帶來的進口食品。
林玉蓮迎著霍老闆震驚的目光,語速極快,邏輯嚴密。
「利用抽氣機,抽出包裝袋內的氧氣。」
「隔絕氧氣,就能抑製好氧菌的繁殖。」
「配合高溫殺菌,常溫下,肉製品的保質期完全可以達到六個月以上。」
「用不著冷藏車,綠皮火車照樣能發往全國!」
一堆連省城人都沒聽過的詞兒,硬生生砸在霍老闆臉上。
霍老闆目瞪口呆。
他死死盯著這個穿著洗髮白碎花襯衫、剛出月子的村婦。
他怎麼也想不通。
在這個連電都經常停的破海島上。
怎麼會有人懂這種連省城都沒普及的國外尖端技術?
他再看向陳大炮。
這個光著膀子、滿身油煙味的老頭,此刻在他眼裡,根本不是什麼土包子。
而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怪物。
陳大炮對兒媳婦的助攻非常滿意。
他雖然不懂什麼好氧菌,但他知道,自己琢磨出來的土法子,在洋人那裡是行得通的。
陳大炮抬起大鐵勺,刀尖一樣直指院門。
「聽懂了嗎?」
「聽懂了就帶著你的破紙,滾蛋!」
「這幾口大鍋算個屁!老子要建的是廠!陳家的紅燒肉,要在全國供銷社的貨架子上橫著走!誰他孃的稀罕給你家當灶頭貓!」
陳大炮的聲浪,在院子裡炸響。
霍老闆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今天這事算是徹底砸了。
這個老頭,這家人,根本不是他用錢能砸趴下的。
霍老闆咬了咬牙,沒有再放一句狠話。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桑塔納。
保鏢提著皮箱,緊緊跟上。
車門重重關上。
「轟——」
桑塔納的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輪胎在泥地裡瘋狂打滑,甩出大片的泥漿。
隨後像一條喪家之犬,狼狽地逃離了陳家小院。
車尾氣在空氣中漸漸散去。
院子裡。
隻剩下鍋裡咕嘟咕嘟燉肉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陳大炮。
幾十號人,沒有人敢說話。
陳大炮大步走到院門口。
雙手握住那兩扇紅木大門。
「砰!」
重重地關上了院門。
把外麵的風言風語,和那個省城大老闆的傲慢,全部關在了門外。
他轉過身。
看著震驚的家人,看著提著斧頭的老莫,看著滿院子還沒回過神來的軍嫂和漢子們。
陳大炮把手裡的大鐵勺往鍋台上一扔。
大聲宣佈。
「老祖宗的東西,絕不外賣!」
「咱們自己買機器!」
「建廠!」
老兵的野心,在這一刻,徹底點燃了南麂島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