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紅燒肉的這個空檔,陳大炮也沒閒著。
他把目光投向了院角那輛立過大功的「長江750」摩托車。
這輛曾經在戰場上馳騁的鋼鐵怪獸,如今雖然退役了,但那股子彪悍的氣質還在。
陳大炮手裡提著電焊麵罩,另一隻手拿著焊槍。
「滋滋滋——」
藍色的電弧在院子裡閃爍,火花四濺。
陳建鋒推著輪椅,看著自家老爹像是在修理坦克一樣,對著那輛摩托車進行「慘無人道」的改裝。 藏書全,.隨時讀
原來的乘客座椅被拆了。
幾根不知道從哪淘來的角鋼,被陳大炮巧妙地焊接在邊鬥的框架上。
「這減震不行,湯得灑。」
陳大炮嘴裡叼著半截煙,眯著眼比劃了一下,又加焊了兩根彈簧鋼板。
半個小時後。
一輛充滿了「暴力美學」的改裝車出現在眾人麵前。
邊鬥的位置,變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金屬平台。
那兩個從碼頭淘來的半人高的大鐵皮保溫桶,被死死地卡在特製的凹槽裡,旁邊還焊上了幾個活釦,用來固定碗筷和勺子。
甚至。
陳大炮還利用摩托車排氣管的熱量,在底部做了一個簡易的迴圈導熱管。
隻要車在跑,這飯就是熱的!
「爹……」
陳建鋒看著這輛與其說是餐車,不如說是移動補給站的怪獸,嘴角抽搐。
「您這是要去賣飯,還是要開著它去衝鋒陷陣?」
陳大炮摘下滿是油汙的手套,拍了拍冰冷的車身,發出「砰砰」的悶響。
「這就是衝鋒!」
「那個碼頭,就是老子的新高地!」
……
「咕嘟……咕嘟……」
此時。
廚房裡的那口大鐵鍋,發出了濃稠的聲響。
時間到了。
陳大炮走進廚房,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掀開鍋蓋。
「轟!」
如果說剛才炸魚骨是手榴彈,那現在就是重磅航彈。
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醬香,混合著海鮮特有的鮮甜,瞬間在並不寬敞的院子裡炸開。
沒有半點腥味。
隻有那種最原始、最直接、能喚醒人類基因裡對熱量渴望的肉香。
鍋裡。
原本奶白色的湯汁已經收得濃稠發亮,變成了誘人的琥珀色。
那一塊塊麻將大小的五花肉,此刻正顫巍巍地泡在湯汁裡,皮色紅亮通透,肥肉部分已經燉得晶瑩剔透,像是紅瑪瑙一樣。
瘦肉絲絲分明,卻又不柴,吸飽了湯汁。
旁邊的劉紅梅早就看傻了眼。
她嚥了一口足以把自己噎死的唾沫,喃喃自語:「乖乖……這哪裡是豬肉啊,這簡直就是紅燒的神仙肉啊……」
陳大炮拿過一個大海碗。
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
接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大鐵勺伸進鍋裡,狠狠舀了一大勺連肉帶湯的滷子。
「嘩啦。」
紅亮的肉塊,濃稠的湯汁,鋪天蓋地地澆在雪白的米飯上。
湯汁順著米粒的縫隙滲透下去,把每一顆米飯都染成了誘人的醬色。
「玉蓮。」
陳大炮端著碗,走到兒媳婦麵前。
「嘗嘗。」
林玉蓮看著眼前這碗「粗獷」到了極點的飯。
作為上海來的知青,她以前吃的都是精緻的小籠包、清淡的陽春麵。
這種油汪汪、黑乎乎,肉塊比嘴還大的飯,在她的認知裡,那是有些「野蠻」的。
但那股子香氣,卻像是一隻無形的小手,死命地往她鼻子裡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碗,拿起筷子。
「那……我就嘗一口。」
她夾起一塊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牙齒剛剛碰到肉皮。
「啵。」
那肉皮像是化了一樣,軟糯Q彈,帶著一股子濃鬱的膠質感,直接在舌尖上化開。
緊接著是肥肉。
沒有一絲油膩,隻有那種油脂爆開的滿足感。
最後是瘦肉,吸滿了海鮮高湯的鮮味和醬油的鹹香,越嚼越香。
林玉蓮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她原本想矜持。
可手卻根本不受控製。
第二口,第三口……
她不是在吃,她是在扒。
那種碳水化合物混合著油脂和蛋白質的快樂,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矜持和防線。
不到兩分鐘。
那個大海碗,見了底。
連碗底剩下的那點湯汁,都被她用最後一口米飯擦得乾乾淨淨。
「嗝……」
林玉蓮打了個飽嗝,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子。
她有些慌亂地放下碗,看著目瞪口呆的陳建鋒,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公公。
「爸……」
林玉蓮的聲音有些顫抖,卻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生意,能做!」
「誰要是敢說這飯丟人,那他是舌頭壞了,更是沒這個口福!」
「要是碼頭上那些人吃不到這口飯,那是他們的損失!」
陳大炮笑了。
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這就對了!」
「老子這一勺子下去,那就是重工業!」
他轉頭看向負責管帳的陳建鋒。
「算帳!」
陳建鋒手裡拿著算盤,劈裡啪啦一頓撥弄。
「爹,這成本可不低啊。」
「全是好肉,還有那麼多配料,雖然魚骨頭沒花錢,但這火候和人工……」
「要是賣便宜了,咱們得賠本。」
陳大炮擺擺手。
「不走薄利多銷的路子。」
「那是給那些賣稀飯饅頭的人走的。」
「咱們賣的是硬通貨!」
陳大炮伸出一個巴掌,五根手指頭岔開,像是五根鋼筋。
「一份,五毛!」
「不要糧票!」
「嫌貴?那就讓他們去喝涼水啃乾餅子!」
「老子要讓那幫爺們兒知道,花了這五毛錢,這一上午的命,就算是用這碗飯給續上了!」
夜色漸深。
兩個刷洗得鋥亮的大保溫桶,已經被牢牢地固定在了那輛改裝過的摩托車上。
陳大炮站在車前,借著月光,最後檢查了一遍每一個螺絲。
他用手背輕輕敲了敲那冰冷的鐵皮。
就像當年在戰壕裡,最後一次擦拭他的步槍。
院子裡,那股子霸道的肉香還在空氣裡飄蕩,久久不散。
一家人雖然累得腰痠背痛,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光。
那是對明天的渴望。
陳大炮抬起頭,望向遠處漆黑的碼頭方向。
那裡,燈塔的光在海麵上掃過。
他知道。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
南麂島的碼頭,將會迎來一場味覺上的「大地震」。
那些吃慣了豬食的喉嚨,準備好迎接這一發「穿甲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