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毒辣的日頭懸在頭頂。
空氣裡全是魚腥味、柴油味,還有幾百號大老爺們身上餿掉的汗味。
「突突突——!!!」 讀小說上,.超讚
一陣狂野的引擎聲撕開了碼頭的嘈雜。
那輛被陳大炮魔改過的「長江750」,像一頭鋼鐵怪獸,撅著兩根冒著藍煙的排氣管,極其霸道地停在了碼頭的上風口。
車身漆黑,焊點粗獷,帶著一股子生人勿進的煞氣。
陳大炮熄了火,摘下防風鏡,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他沒急著動。
而是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大前門」,劃燃火柴,深吸一口。
煙霧吐出,剛好順著風,飄向那一堆正蹲在陰涼地裡歇腳的苦力。
陳建鋒坐在改裝過的邊鬥旁,懷裡抱著個用來裝錢的鐵皮餅乾盒。
即使隔著老遠,他都能感覺到幾十道詫異、審視甚至帶著點敵意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
「爹……真、真掛啊?」
陳建鋒手裡攥著那塊寫著字的木板,臉皮漲成了豬肝色。
堂堂連長,要是讓熟人看見在這擺攤賣飯……
「掛!」
陳大炮隻吐出一個字。
陳建鋒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把木板掛在了車把上。
上麵的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狠勁:
【陳氏祕製滷肉飯】
【五毛一碗,不要票】
【不好吃,砸車!】
……
「五毛?!」
人群裡,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黑毛巾的工頭,「噗」地一聲把嘴裡的涼水噴了出來。
他瞪著牛眼,指著那塊木板,像是看見了外星人。
「我說老頭,你這飯是金子打的,還是龍肉做的?」
「五毛錢?你是來搶劫的吧!」
「就是!國營飯店的大肉麵才兩毛五,你翻一倍?」
「我看這爺倆是想錢想瘋了!」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工人們手裡的硬麪饅頭突然變得更有嚼勁了。
他們像是看耍猴一樣看著這對父子。
在這個一塊錢能買十斤米的年頭,五毛錢一頓飯?
那是敗家子才幹的事兒!
這簡直就是對他們這些賣力氣的人最大的侮辱。
陳建鋒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就知道!
這就是在丟人現眼!
……
陳大炮依舊麵無表情。
他聽著那些嘲諷,就像聽著戰場上的流彈,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隻做了一個動作。
伸手。
按住保溫桶上那個特製的精鋼卡扣。
「哢噠。」
清脆的金屬彈開聲。
陳大炮猛地掀開桶蓋。
風,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半秒。
緊接著。
一股白色的蒸汽,如同被壓抑了千年的火山,咆哮著衝出鐵桶。
那不是普通的蒸汽。
那是經過美拉德反應、蛋白質重組、油脂乳化後形成的——
高濃度生化武器!
霸道的肉香,混合著海鮮特有的鮮甜,還有那種足以勾起人類基因深處對熱量最原始渴望的油脂味。
借著上風口的優勢。
這股味道像是一隻有形的大手,瞬間扇了在場所有人一個大嘴巴子。
「咕咚。」
不知道是誰,在這個嘈雜的碼頭上,嚥了一口極其響亮的唾沫。
原本還在大聲嘲諷的工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手裡那個啃了一半的雜糧饅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真香定律。
雖遲但到。
剛才還覺得手裡的鹹菜挺下飯的工人們,此刻再看自己飯盒裡的東西。
那是啥?
那是豬食!
是鋸末子!
是給牲口嚼的草料!
……
「那……那是啥肉?」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身高一米九、壯得像半截黑鐵塔的漢子走了出來。
他叫「鐵牛」。
碼頭裝卸隊的王牌,一頓能吃八個饅頭,力氣大得能扛起三百斤的大包。
此刻。
這個能手撕麻袋的漢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鐵桶,眼珠子都綠了。
他已經三個月沒見過葷腥了。
肚子裡的油水早就被汗水刮幹了。
每天幹完活,除了累,就是一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空虛。
那是餓的。
鐵牛走到摩托車前,大手在褲腰帶裡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
有一分的,二分的,還有五分的。
他數了又數,最後狠狠地往車鬥上一拍。
「五毛!給俺來一碗!」
「醜話說到前頭,要是沒聞著這麼香,俺把你這車給掀進海裡去!」
陳建鋒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就要去護錢箱。
陳大炮卻笑了。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腳尖碾滅。
「掀車?」
「吃了這碗飯,你得給老子磕頭!」
……
陳大炮抄起那把特大號的鐵勺。
「當!」
勺子磕在桶邊。
先是一大勺雪白的精米飯,那是陳大炮特意加了豬油蒸的,粒粒分明,油潤透亮。
在碗裡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緊接著。
鐵勺探進那個冒著香氣的深淵。
攪動。
那是濃稠湯汁與肉塊碰撞的悶響。
起勺!
滿滿一大勺紅得發亮、顫巍巍的五花肉,連帶著琥珀色的湯汁。
如同一道瀑布,傾瀉而下。
「嘩啦——」
湯汁順著米飯的縫隙瘋狂滲透,瞬間將雪白染成了誘人的醬紅。
每一塊肉,都有麻將牌那麼大。
肥肉晶瑩剔透,像是最頂級的紅瑪瑙;瘦肉吸飽了湯汁,紋理分明。
這一碗。
不僅僅是碳水和脂肪。
這是重工業!
這是給這群人體坦克加註的高標號柴油!
……
鐵牛端著這個沉甸甸的大海碗。
手竟然在抖。
他看著碗裡那堆得冒尖的肉。
這分量……太實在了!
沒有任何廢話。
他張開那張如同血盆大口般的嘴,不需要筷子,直接把碗邊湊到嘴邊。
「呼嚕——!」
一大口。
真的就是一大口。
滾燙的米飯,裹挾著入口即化的五花肉,還有那鮮掉眉毛的湯汁,狠狠地撞進了他的口腔。
鐵牛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彷彿靜止。
那一瞬間。
豬皮的軟糯在舌尖炸開,肥肉的油脂瞬間填滿了他乾涸的味蕾。
海鮮高湯的鮮味,像是一把鉤子,勾住了他的魂。
緊接著。
那種碳水化合物混合著大量油脂帶來的滿足感,順著食道一路向下,直接在胃裡炸開了一朵蘑菇雲。
暖。
真暖和。
那是乾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
那是沒油的發動機加滿了油。
兩行清淚。
毫無徵兆地從這個一米九的漢子眼角滑落,沖刷著他滿是煤灰的臉。
「嗚……」
鐵牛嘴裡塞得滿滿的,發出了一聲類似野獸嗚咽的聲音。
他哭了。
真哭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過年,娘給他燉的那碗肉。
不。
這比娘燉的還要香一百倍!
「好吃……真他孃的好吃……」
鐵牛一邊哭,一邊像餓狼一樣瘋狂扒飯。
那是對食物最極致的敬意。
……
這一幕。
就像是一根導火索,扔進了炸藥桶。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徹底炸了。
看著鐵牛那副彷彿要昇仙的表情。
看著那碗油光發亮的肉。
理智?
省錢?
去他孃的吧!
這一上午累死累活,不就是為了這口吃的嗎?
要是連這口肉都吃不上,那還是個爺們兒嗎?
「給我來一碗!我有錢!」
「別擠!老子先來的!」
「我要兩份肉!這饅頭誰愛吃誰吃!」
無數隻黑黢黢、布滿老繭的大手,揮舞著花花綠綠的鈔票,像潮水一樣湧向那輛摩托車。
陳建鋒被這陣仗嚇傻了。
懷裡的餅乾盒瞬間被塞滿,鈔票多得往地上掉。
「排隊!都他孃的給老子排隊!」
陳大炮一聲暴喝,手裡的鐵勺在桶邊狠狠一敲。
那股子殺過人的煞氣,硬生生鎮住了場麵。
「一個一個來!今天管夠!」
……
陳大炮化身成了一台無情的打飯機器。
盛飯,澆肉,遞碗。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多餘。
不到一個小時。
兩個半人高的大保溫桶。
空了。
連桶壁上掛著的那點湯汁,都被幾個來晚的工人用饅頭擦得乾乾淨淨,那架勢,恨不得把鐵皮都給啃下來。
沒搶到飯的工人,蹲在地上懊惱地錘大腿。
搶到飯的,一個個端著碗,或蹲或站,臉上全是那種癡迷而滿足的傻笑。
整個碼頭。
因為這一碗飯,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幸福感中。
陳建鋒看著空空如也的鐵桶,又看了看懷裡那堆得冒尖的零錢。
手都在哆嗦。
這得多少錢?
一百?
兩百?
這哪裡是賣飯啊。
這簡直就是在印錢!
陳大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他看著眼前這群狼吞虎嚥的漢子,眼神裡少有的柔和。
他知道這滋味。
當年在貓耳洞裡,哪怕是一口熱湯,都能讓人把命交出去。
然而。
陳大炮不知道的是。
就在碼頭那堆貨櫃的陰影裡。
幾雙貪婪、陰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陳建鋒懷裡的那個鐵盒子。
幾個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手裡轉著蝴蝶刀的混混,互相對視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這老頭……挺肥啊。」
「在這個碼頭上做生意,不拜拜咱們『海龍幫』的碼頭,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