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幾個拿手小菜?比如宮保雞丁、魚香肉絲?」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陳建鋒的話音還沒落地。
「啪!」
陳大炮手裡那根剛卷好的旱菸卷,狠狠拍在了那張缺腿墊磚的八仙桌上。
菸絲震得到處都是。
陳大炮眯著那雙被海風吹出褶子的眼,像看新兵蛋子一樣盯著親兒子。
「宮保雞丁?魚香肉絲?」
陳大炮哼了一聲,那聲音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屑和恨鐵不成鋼。
「你是打算去碼頭給那幫扛大包的爺們兒繡花呢?」
「那是乾力氣活的地方!那是出汗像下雨、兩腿打擺子的地方!」
陳大炮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圈,像是在巡視他的陣地。
「那幫人,那就是一台台人形的重型坦克!」
「坦克燒什麼?燒高標號的柴油!燒能炸出火星子的燃料!」
「你給他們吃酸甜口的宮保雞丁?那是給坐辦公室的秀才吃的草!兩泡尿一撒,肚子裡還能剩下個屁?」
陳建鋒被自家老爹這套「人體能源學」噴得一愣一愣的。
他撓了撓頭,一臉茫然:「那……爹,咱們賣啥?」
陳大炮沒說話。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半截的鉛筆,在手裡那張包魚丸用的黃草紙背麵,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三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那筆鋒,跟用刺刀劃出來似的。
【滷肉飯】。
「就賣這個。」
陳大炮把紙往桌上一拍,眼神銳利。
「大塊肉,重油,重鹽,還得有湯!」
「一勺子下去,得把那幫爺們兒的魂兒給勾住,得讓他們覺得這口飯吃進肚子裡,這一上午的力氣纔算是補回來了!」
林玉蓮抱著大孫子在旁邊聽著。
她看著公公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還有掛在牆上那個裝著二等功勳章的盒子。
那個盒子,被擦得一塵不染。
那是陳大炮的命,也是陳家的臉麵。
林玉蓮咬了咬下唇,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
「爸……您是戰鬥英雄,是咱們島上的名人,連團長都給您敬禮。」
「您要是去碼頭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推個車伺候人賣飯……」
林玉蓮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傷了老人的心,但話裡的意思很明白。
這就是在丟份兒。
要是遇到個熟人,或者是以前部隊裡的戰友,這臉往哪擱?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陳建鋒也沉默了。
是啊。
自家老爹那是能跟團長稱兄道弟的人物,現在為了兩罐奶粉錢,去當個「倒爺」,還要在碼頭吆喝?
陳大炮聽完,臉上的表情沒變。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
藍色的火苗在他滿是老繭的指尖跳動。
他點燃了那根有些鬆散的旱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來。
煙霧繚繞中,他的那張臉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無比真實。
「玉蓮啊。」
陳大炮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你知道麵子這東西,是幹啥用的嗎?」
林玉蓮愣了一下,搖搖頭。
「麵子,就是鞋墊子。」
陳大炮指了指自己腳上那雙解放鞋。
「有人把它墊在腳底下,走得舒服,走得踏實。」
「有人把它頂在腦門上,覺得光鮮,好看。」
「可要是為了頂著這張鞋墊子,連路都不敢走了,連肚子都填不飽了,連孫子的奶粉都斷了……」
陳大炮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抬頭,目光如炬。
「那才叫把祖宗的臉都丟進了褲襠裡!」
「憑手藝吃飯,那是本事!不偷不搶,老子腰桿子硬得很!」
「當年在戰場上,為了能讓戰友吃上一口熱乎的,老子連死人堆裡的行軍鍋都背過!現在這點事兒,算個球?」
林玉蓮看著公公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的那些「知識分子」的矯情,在這個老兵那粗糙卻通透的生存哲學麵前,簡直蒼白得可笑。
「爸,我懂了。」
林玉蓮低下頭,抱緊了懷裡的孩子,「我這就去給您打下手。」
……
半個小時後。
院子裡。
劉紅梅提著兩桶腥氣沖天的東西進了院子。
那是做魚丸剔下來的魚骨頭,還有一堆沒人要的海蝦頭。
要在以前,這玩意兒就是餵豬或者漚肥的料。
「大炮叔,這……真不用扔?」
劉紅梅捏著鼻子,一臉嫌棄,「這玩意兒腥得發苦,給狗吃都得挑一挑。」
牆頭上,隔壁那個碎嘴的胖嫂正嗑著瓜子往這邊瞅。
看見這一幕,胖嫂撇了撇嘴,跟旁邊的老邱媳婦嘀咕:
「瞅瞅,老陳家這是怎麼了。」
「那魚骨頭還能榨出油來不成?」
嘲笑聲順著風飄進院子。
陳大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隻做了一件事。
起鍋。
燒油。
那是一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底下架著硬木劈柴,火苗子竄起半人高。
一勺豬油下去,瞬間化開,冒起滾滾青煙。
「嘩啦!」
陳大炮端起那桶在別人眼裡是「垃圾」的魚骨和蝦頭,直接倒進了滾油裡。
「滋啦——!!!」
一聲巨響,伴隨著騰起的水霧。
陳大炮手裡的鐵鏟像是一把刺刀,在鍋裡快速翻飛。
原本腥臭的味道,在高溫油脂的激發下,發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那是蛋白質被美拉德反應重塑的過程。
魚骨被煎得金黃酥脆,蝦頭裡的蝦油被徹底逼了出來,染紅了半鍋油。
就在魚骨快要焦糊的臨界點。
陳大炮單手提起一桶滾開的井水,猛地潑進鍋裡。
「轟!」
鍋裡像是炸開了一顆深水炸彈。
原本清亮的開水,在接觸到滾油和魚骨的瞬間,瞬間翻滾成了奶白色。
一股霸道至極的鮮香味,像是長了腿一樣,不講道理地從鍋裡衝出來,直接翻過牆頭,鑽進了胖嫂的鼻孔裡。
「咳咳!咳……」
胖嫂被這股香味嗆得一激靈,手裡的瓜子都掉了。
這哪裡是腥味?
這分明就是把整個大海的鮮味都濃縮在了一起!
她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剛才還想嘲笑的話,現在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變成了肚子裡的饞蟲叫喚。
陳大炮蓋上鍋蓋,轉火慢燉。
這纔是第一步。
「這就叫——海陸空聯合大作戰。」
陳大炮指著那鍋湯,對正在發愣的陳建鋒說道。
「海裡的鮮,地上的豬,再加上老子這雙會飛的手。」
「接下來,纔是正題。」
案板上。
十斤帶皮的下五花肉,已經被陳大炮切成了麻將牌大小的方塊。
整整齊齊,肥瘦相間,紅白分明。
他沒有像做國宴菜那樣,先焯水去腥,再炒糖色。
那是繡花。
他直接把生肉倒進另一口熱鍋裡。
不放一滴油。
就是乾煸。
豬肉裡的油脂被高溫逼出來,滋滋作響,肉塊邊緣開始出現焦褐色的硬殼,也就是傳說中的「虎皮」。
這時候。
陳大炮揭開旁邊那口燉著魚骨湯的鍋蓋。
用勺子撇開浮沫,舀起那奶白濃稠、鮮掉眉毛的海鮮高湯,直接澆在了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上。
「呲——」
聲音變得沉悶而厚重。
海洋的鮮,豬肉的香,在這一刻徹底融合。
大把的冰糖,八角,桂皮,還有半瓶子最便宜的黃豆醬油。
最後,是一勺子他陳大炮祕製的、也是唯一的「新增劑」——炸得焦黃的紅蔥頭酥。
鍋蓋一悶。
小火慢咕嘟。
這一悶,就是一個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