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漫天的塵土散去。
一輛墨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像一頭風塵僕僕的鋼鐵野獸,霸氣地橫在了陳家大院的門口。
車身上還濺滿了泥點子,顯然是一路狂飆過來的。
在那年頭,能坐吉普車的,那至少得是團級以上的幹部!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車門推開。
一條穿著軍褲的大長腿邁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人跳下車。
他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膀上雖然沒掛軍銜(那時候還沒恢復軍銜製),但那股子長期身居高位的威壓感,隔著老遠都能讓人腿肚子轉筋。
「陳大炮!你個老鱉犢子!」
「添了孫子這麼大的事兒,信裡居然不寫清楚!還要老子自己跑一趟打聽!」
那人一下車,扯著破鑼嗓子就吼開了。
聲音震得院牆上的灰都在撲簌簌往下掉。
陳大炮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亮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老何?你怎麼摸過來了?!」
兩人在院門口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不是握手,不是擁抱。
而是那種隻有在戰場上換過命的戰友才懂的「胸撞」。
「砰!」
一聲悶響。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男人,笑得跟兩個傻子一樣。
「這不廢話嗎!」
被喚作老何的男人一拳捶在陳大炮胸口,「當初咱倆在一個貓耳洞裡啃發黴饅頭的時候咋說的?有了後,那就是咱倆共同的後!」
「你孫子就是我孫子!」
「我這當乾爺爺的,能不來?」
說著,老何轉身鑽進吉普車後座。
開始往外搬東西。
「哐當!」
一箱子酒,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箱子上印著個飛天的仙女圖案,還有兩個燙金大字——茅台。
「哐當!」
又是一箱。
這次是一箱鐵皮罐子。
紅白相間的罐身,上麵印著一行醒目的紅字:【軍區特供·高鈣奶粉】。
「老班長,這酒是給我乾兒子和你喝的。」
老何拍了拍那箱奶粉,嗓門大得恨不得全島都能聽見,「這奶粉,是給我那大孫子和大孫女的!」
「咱這地方偏,買不著好東西。這是我從軍區後勤部硬摳出來的,都是首長特供!」
「特供」兩個字。
就像是一枚重磅炸彈,直接扔進了劉紅梅她們那幫人的腦瓜頂上。
嗡的一聲。
炸懵了。
劉紅梅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她呆呆地看著那箱奶粉。
供銷社裡那種普通的袋裝奶粉,都要票,而且經常斷貨。
這一箱子鐵罐的……還是特供的……這得多少錢?
不對,這不是錢的事兒!
這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命啊!
「這人誰啊?這麼大口氣?」胖嫂小聲嘀咕,聲音都在抖。
老張是個識貨的,他盯著那輛吉普車的車牌,臉都白了,壓低聲音說道:
「別瞎打聽!那是外區守備團的車牌……還是主官車!這人……這人起碼是個實權團長,甚至更高!」
團長?!
還是外區特意開車跑過來的團長?
還要給陳大炮的孫子當乾爺爺?
這一刻,鄰居們看向陳大炮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敬畏,是因為陳大炮能打、有錢。
那現在,就是一種麵對真正「通天人物」的恐懼和崇拜。
原來這老頭平日裡吹的那些牛逼,全特麼是真的啊!
「哈哈哈哈!好!算你有良心!」
陳大炮也不客氣,單手提起那一箱子茅台,像是提著一籃子菜一樣輕鬆。
「正好,今兒個全魚宴加紅燒肉,酒管夠!咱哥倆不醉不歸!」
「醉個屁!老班長,這酒桌上沒我,那能叫席嗎?」
陳大炮話音剛落。
院門口又傳來一陣笑聲。
這次走進來的,是大傢夥兒都認識的「頂頭大BOSS」——駐島團長趙剛,旁邊還跟著政委。
趙剛手裡也沒空著。
左手提著兩瓶西鳳酒,右手拎著一大兜子蘋果。
在這個季節的海島,蘋果比肉還金貴。
「趙團長?政委?」
老張嚇得屁股底下跟裝了彈簧似的,直接彈了起來,「敬禮!」
一院子的軍屬也都慌亂地站起來。
趙剛擺了擺手,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坐坐坐!今兒個這裡沒有什麼團長政委,都是來給老班長道喜的晚輩!」
晚輩?
堂堂團長,自稱晚輩?
這陳家的麵子,今兒個是把天都給捅破了啊!
「老何?你也來了?」
趙剛一眼看見了老何,顯然也是認識的,「好傢夥,你這鼻子比狗都靈,聞著味兒就來了?」
「去你的!」
老何笑罵了一句,轉頭看向林玉蓮懷裡的孩子,眼睛立馬直了。
「快!快把乾孫子抱過來給我瞅瞅!」
趙剛也不甘示弱,搓著手就往跟前湊:「哎哎哎,有個先來後到啊!我在島上守著,這乾爺爺必須我先當!」
兩個加起來管著幾千號兵的大團長。
此刻卻為了誰先抱孩子,在院子裡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推推搡搡。
「都給老子站住!」
一聲暴喝,打斷了兩人的爭搶。
陳大炮黑著臉,直接橫在了兩人麵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了指趙剛,又指了指老何。
「洗手了嗎?」
「看看你們那手,指甲縫裡還有泥!剛才抽菸了吧?滿身的煙油味!」
「也不怕熏著我孫子!」
「去!那邊井台上有肥皂,還有絲瓜瓤!都給我洗乾淨了!洗三遍!把煙味散乾淨了再過來!」
全場死寂。
劉紅梅的眼珠子都快瞪脫眶了。
她聽到了什麼?
陳大炮……在訓團長?
還讓人家去用絲瓜瓤搓手?
這要是換個人,估計早就被糾察隊帶走關禁閉了吧?
可下一秒,發生的一幕更是震碎了所有人的三觀。
隻見趙剛和老何非但沒生氣。
反而互相看了一眼,尷尬地嘿嘿一笑。
「是是是!老班長說得對!講衛生,講衛生!」
「這就去洗!這就去洗!」
兩個團長,屁顛屁顛地跑到井台邊。
挽起袖子。
打水。
塗肥皂。
認認真真地開始搓手。
那乖巧的模樣,跟剛才陳大炮訓斥新兵蛋子時一模一樣。
「咕咚。」
老張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麵不改色指揮著兩個團長幹活的陳大炮,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敬畏感。
這就是排麵。
這纔是真正的海島一霸啊!
什麼沈家村地頭蛇?什麼坐地戶?
在這位爺麵前,那就是個屁!
林玉蓮抱著孩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丈夫陳建鋒,雖然坐在輪椅上,但此刻正被政委拉著手親切交談,臉上洋溢著自信和自豪的笑容。
她看著那個平日裡凶神惡煞,此刻卻像座大山一樣擋在全家人麵前的公公。
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吻懷裡熟睡的嬰兒,在心裡默默唸道:
「寶寶,你們真有福氣。」
「在這個家裡,天塌下來,都有爺爺頂著。」
日落西山。
這一場足以載入南麂島家屬院史冊的宴席,終於散場了。
劉紅梅她們走的時候,一個個都撐得扶著牆。
不僅肚子裡全是油水,腦子裡更是被今天的場麵給填滿了。
誰都知道,從今往後,這陳家在島上,那是真的紮下根了。
那根,比千年的老槐樹還要深,還要硬。
送走了老何和趙剛。
陳大炮看著滿院子的狼藉,卻一點都不覺得亂。
他點了一根煙,坐在門檻上。
屋裡,林玉蓮正對著那箱子特供奶粉,樂得合不攏嘴。
陳建鋒正在給兒子換尿布,動作雖然笨拙,但卻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呼——」
陳大炮吐出一口煙圈,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麵子有了。
裡子也有了。
人脈通了。
路子也野了。
但這還不夠。
他陳大炮的野心,可不止這一畝三分地。
他要把這生意,做到省城,做到全國!
他要讓這兩個小娃娃,將來不是當兵就是上大學,成為真正的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