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
陳家大院就被一股子這輩子都沒聞見過的肉香味給醃入味了。 看書首選,.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種香,不是平時食堂裡漂著幾顆油星子的清湯寡水,而是實打實、厚墩墩,能順著鼻孔鑽進胃裡,把饞蟲勾出來打滾的脂然香。
院門口,陳大炮跟尊鐵塔似的杵在那兒。
今兒個他特意翻出了壓箱底的那套「六五式」舊軍裝。
雖然洗得發白,領口都磨起毛了,但被他用搪瓷缸子裝熱水熨得闆闆正正,連個褶子都沒有。
胸前左口袋上方,別著那枚擦得鋥亮的二等功勳章。
晨光一照,金燦燦的,直晃人眼。
「哎喲,大炮叔,恭喜恭喜啊!」
劉紅梅挎著個籃子,臉上堆滿了笑,眼角的褶子都能夾死蚊子。
她身後跟著老張,還有院裡一幫子鄰居,手裡都捏著紅紙包。
劉紅梅走上前,那隻捏著紅紙包的手略微有些哆嗦。
裡麪包著五塊錢。
這在1983年的海島,隨份子不算少了。要知道,平時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也就是兩三毛的意思。
她是咬碎了後槽牙纔出的這筆血,心裡盤算著,陳家這頓飯要是不把肚皮撐破,那都算虧本!
「大炮叔,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祝大孫子大孫女長命百……」
劉紅梅的話還沒說完,紅紙包就要往陳大炮手裡塞。
「啪!」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直接擋在了半空。
陳大炮沒接。
他眼皮子都沒耷拉一下,聲音洪亮得像是在校場點兵:「把錢收回去。」
劉紅梅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尷尬得臉皮直抽抽:「叔,您這是……嫌少?」
陳大炮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優哉遊哉地給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筆直的煙柱。
「老子今兒個辦的是『洗三』,圖的是個喜慶,求的是個熱鬧!」
「我陳大炮的孫子孫女,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老子差你們這三瓜兩棗的買路錢?」
他大手一揮,指著院子裡那一排排擺好的八仙桌,語氣狂得沒邊:
「規矩我早就定下了!今兒個進這個門,隻收祝福,不收禮金!」
「誰要是敢跟我談錢,那就是看不起我陳大炮,看不起我那兩個剛落地的乖孫!現在就給我轉身滾蛋!」
靜。
死一般的靜。
劉紅梅張著大嘴,下巴差點沒砸腳麵上。
她在部隊家屬院混了這麼多年,見過摳門的,見過顯擺的,就沒見過這種把錢往外推的!
不收禮金?
這年頭,誰家辦酒席不是為了收點份子錢回本?甚至為了那幾毛錢的隨禮,親兄弟都能打出狗腦子來。
這陳大炮……瘋了?
還是家裡真的有礦?
「愣著幹啥?把那破紅紙收起來,晦氣!」
陳大炮瞪了劉紅梅一眼:「帶著嘴進就行了!怎麼,怕我陳家的大米飯把你撐死?」
「哎!哎!好嘞叔!您大氣!您是真大氣!」
劉紅梅反應過來,那張臉瞬間笑成了一朵爛漫的菊花。
不用出錢還能白吃?
這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啊!
她麻溜地把那紅包揣回兜裡,還順手按了按,生怕陳大炮反悔似的,拉著老張就往院裡鑽。
其他的鄰居見狀,一個個也都跟過年撿了錢似的,把準備好的份子錢揣回去,嘴裡的吉祥話不要錢一樣往外冒。
「大炮叔局氣!」
「陳家這排麵,全島獨一份!」
聽著這些拜年話,陳大炮哼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一波,叫做格局。
與其收那百八十塊的散碎銀子,落個斤斤計較的名聲,不如這大手一揮,直接把「豪橫」兩個字刻在這幫鄰居的骨頭縫裡。
錢這東西,隻有花出去聽響,那才叫錢。
進了院子。
當劉紅梅她們看清桌上擺的菜色時,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綠了。
真的綠了,跟後山上餓了一冬天的狼一樣。
十張借來的八仙桌,拚成了兩條長龍。
每張桌子正中央,沒有放那些湊數的炒白菜、拌海帶。
而是端端正正,擺著一個跟臉盆差不多大的粗瓷盆。
盆裡,堆尖兒冒著熱氣的,全是肉!
那是切成麻將塊大小的五花肉,每一塊都顫巍巍、紅亮亮,掛著濃稠的糖色,肥瘦相間,油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紅燒肉!
純肉!沒墊土豆,沒墊蘿蔔!
在1983年,這是什麼概念?
這就好比是在幾十年後,你在路邊攤吃飯,老闆直接端上來一盆澳龍讓你隨便啃。
這不僅僅是食物。
這是**裸的炫富,是直擊靈魂的脂肪暴擊!
「我的親娘哎……」
胖嫂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大得像打雷,「這……這一盆得有五斤肉吧?」
除了這盆鎮場子的紅燒肉。
旁邊還圍著一圈「硬菜」。
臉盤大的清蒸老虎斑,那是沈家村之前「進貢」的,如今成了桌上的下酒菜。
紅彤彤的香辣蟹,個頂個的肥,蟹膏都流出來了。
還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魚丸湯,上麵漂著碧綠的小蔥花,一個個手打魚丸跟桌球似的在湯裡沉浮。
「作孽啊……不是,造化啊!」
老張看著這桌席麵,手都在抖。
他當副營長這麼多年,過年團部會餐也沒這麼豪橫過啊!
這一桌子菜,少說得大幾十塊錢!
十桌,那就是幾百塊!
就為了給兩個剛出生的奶娃娃洗個澡?
陳大炮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可看著陳大炮那副雲淡風輕、背著手在院裡巡視的模樣,哪有一點心疼的樣子?
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說:基操,勿六,皆坐。
「都坐!別客氣!敞開了吃,管夠!」
陳大炮走到主桌旁,那傷了腿的兒子陳建鋒正坐在輪椅上,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腿腳不便,但腰桿挺得筆直。
林玉蓮也從屋裡出來了。
她頭上包著塊藍碎花的頭巾,懷裡抱著個紅繈褓,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裡透著股以前從未有過的光彩。
那是被人捧在手心裡,有了底氣的光彩。
「開席之前,我說兩句。」
陳大炮端起酒杯,裡麵裝的是當地散打的燒酒。
他環視了一圈。
那些原本盯著紅燒肉流口水的鄰居們,立刻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威望。
是用拳頭打出來的,用錢砸出來的,用這一桌子肉餵出來的威望!
「今兒個……」
「轟——轟——轟——!!!」
陳大炮剛起了個頭。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狂野的引擎咆哮聲。
那聲音,不像島上拖拉機那種「突突突」的破鑼嗓子,也不像解放大卡車那種笨重的喘息。
而是一種更加精密、更加有力,像是野獸壓低了嗓門的低吼。
緊接著。
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帶著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在院門口戛然而止。
全院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誰啊?這麼大動靜?」劉紅梅嘴裡剛偷偷塞了一塊肉,腮幫子鼓鼓的,伸長了脖子往外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