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
「哇——!!!」
一聲嘹亮的啼哭聲,猛地打破了院子裡的安靜。
是從東廂房裡傳出來的。
聽這中氣十足的嗓門,肯定是大孫子陳安。
劉紅梅正愁沒機會表現,一聽孩子哭,立馬來了精神。
她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一臉諂媚地就要往屋裡沖:
「哎喲!大孫子哭了!肯定要換尿布了!」
「大炮叔您歇著!這種細緻活兒還得我們女人來!您那大手太粗,別把孩子嫩皮給搓紅了!」 找書就去,.超全
說著,那隻手就要搭上門框。
「站住!」
一聲暴喝,把劉紅梅定在了原地,嚇得她一激靈。
陳大炮像尊黑麪門神,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門口。
他居高臨下,那雙眼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劉紅梅伸出來的手。
尤其是在那還帶著黑泥的指甲縫上停留了兩秒。
陳大炮皺起了眉頭,一臉的嫌棄,彷彿看到的不是手,是一堆行走的生化武器。
「你要幹啥?」
「我想……我想幫著換個尿布……」劉紅梅被看得有點心虛,把手往身後縮了縮。
「就你這手?」
陳大炮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開啟了毒舌模式:「指甲縫裡的泥都能種蔥了!還敢碰我孫子?」
「滅菌不達標!一邊呆著去!」
說完,也不管劉紅梅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砰」的一聲,房門緊閉。
把一眾想看熱鬧的軍嫂全關在了門外。
劉紅梅訕訕地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切!神氣什麼呀!」她小聲嘟囔著。
「我就不信了,他一個拿槍桿子的大老爺們,還能會伺候月子娃?別把屎給擦到孩子臉上去!」
她不服氣地踮起腳,像隻壁虎一樣趴在窗根底下往裡瞅。
胖嫂她們也都湊了過來,一個個把臉貼在玻璃上,屏息凝神等著看笑話。
屋內。
陳大炮根本沒搭理外麵的動靜。
他快步走到臉盆架前。
盆裡早就備好了溫水。
他挽起袖子,把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泡進水裡。
搓!
用力搓!
直到把手搓得通紅,確信手掌的溫度和水溫一致,確信掌心的那些老繭已經被泡軟,不會劃傷孩子嬌嫩的麵板。
然後,他甩乾手上的水,也沒用毛巾擦,直接在火爐邊烘了烘。
暖和,乾燥。
這才轉身走到搖籃邊。
此時,搖籃裡的小陳安正閉著眼睛,張著沒牙的小嘴,哭得臉通紅,兩條小腿還在亂蹬。
那聲音,聽在陳大炮耳朵裡,比警報聲還揪心。
但他沒慌。
剛纔在院子裡那個凶神惡煞、罵人不帶髒字的「活閻王」,在這一刻,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給奪舍了。
他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吹跑了孩子臉上的絨毛。
「哦——哦——不哭不哭,爺爺在呢。」
陳大炮嘴裡笨拙地哼哼著,伸出手。
他的動作慢到了極點。
左手輕輕托起大孫子的屁股,那力度控製得極其精準——既要托住重量,又不能捏疼了肉。
右手熟練地解開繈褓。
一股子酸臭味撲鼻而來。
那是新生兒特有的胎便味道。
換做一般大老爺們,這時候估計早就捂著鼻子往後躲了。
可陳大炮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甚至還湊近聞了聞,像是當年在戰場上分辨火藥味一樣認真,嘴裡還唸叨著:「嗯,這味兒正!消化係統沒毛病!」
撤出「汙染源」(髒尿布)。
用溫水浸濕的棉球,一點點擦拭。
從前到後,絕不逆行,防止感染。
每一處褶皺,大腿根,屁股溝,都要擦得乾乾淨淨。
那雙拿慣了殺豬刀、扣慣了扳機的大手,此刻在孩子屁股上操作,穩得就像是在拆除一顆觸發引信極其敏感的新型地雷。
一絲不苟。
如履薄冰。
擦乾淨後,他又拿起爽身粉撲,輕輕地拍了兩下。
不多不少,薄薄一層。
最後,換上帶著陽光味道的新尿布。
接下來的打包動作,更是把窗外的劉紅梅她們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隻見陳大炮兩隻手上下翻飛。
左折,右疊,下收,上包。
三下五除二。
一個鬆鬆垮垮的小嬰兒,瞬間被裹成了一個標準的「戰術粽子」。
不鬆不緊。
既不會勒著孩子,又不會讓他在裡麵亂動受風。
這就跟當年他在偵察連打行軍背囊一樣。
這哪裡是打包孩子?
這分明就是在打包一件極其珍貴的精密儀器!
換完尿布,小陳安居然不哭了,隻是還撇著嘴,似乎有點意猶未盡。
陳大炮嘿嘿一笑。
他把孫子豎著抱起來,讓孩子的下巴搭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
右手手掌微微拱起,形成一個空心的窩。
「啪、啪、啪……」
他在孩子後背上輕輕拍擊著。
節奏感極強。
從下往上,以此來幫助排出胃裡的空氣。
這手法,這力度,這節奏。
簡直比衛生隊那個幹了二十年的護士長還要專業!
沒過幾秒鐘。
「嗝——」
一聲響亮且清脆的奶嗝,從陳安的小嘴裡冒了出來。
孩子那緊鎖的小眉頭瞬間舒展開了,砸吧了兩下嘴,頭一歪,趴在爺爺的肩膀上又睡了過去。
「哎喲我去……」
窗外的劉紅梅感覺自己的下巴都要脫臼了。
她機械地轉過頭,看著同樣一臉呆滯的胖嫂:「這……這真是那個要拿刀捅沈大彪的陳大炮?」
胖嫂嚥了口唾沫:「我咋覺得……他比我那個當了仨孩兒他媽的嫂子還會帶娃?」
「這反差也太大了……」
幾個軍嫂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還有那麼一絲絲難以掩飾的嫉妒。
想想自家那個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扶、孩子一哭就嫌煩躲出去抽菸的死男人。
再看看屋裡這位。
能打架,能賺錢,能做木匠活,還能繡花一樣帶孩子!
這就是傳說中的「全能戰士」嗎?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她們心裡五味雜陳。
原本對陳大炮那種純粹的畏懼,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這不僅僅是個狠人。
這特麼是個神人啊!
屋裡。
陳大炮聽到那個奶嗝,那張黑臉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他小心翼翼地把孫子放回搖籃,又給蓋上了那個繡著小老虎的薄被。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套動作下來,比剛才扛著三百斤臘肉急行軍五公裡還累。
主要是心累。
太精細了。
陳大炮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整理了一下剛才被孩子蹭亂的衣領,努力板起臉,恢復了那種嚴肅的表情。
他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來。
門口的劉紅梅她們還沒來得及散開,一個個用那種崇拜中帶著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陳大炮目不斜視,背著手,淡淡地掃了她們一眼。
「看啥看?」
「沒見過帶兵打仗嗎?」
「告訴你們,帶娃就是打仗!戰略上要藐視敵人,戰術上要重視敵人!懂嗎?」
說完,他也不管這幫老孃們能不能聽懂這高深的軍事理論,背著手,哼著小曲兒,邁著八字步往廚房走去。
那背影。
雖然穿著舊軍裝,卻透著一股子「深藏功與名」的高手寂寞。
「服了!」
劉紅梅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這次我是真服了!」
「以後誰要是再說陳大炮是個隻會動粗的大老粗,老孃第一個上去撕爛他的嘴!」
「這哪是大老粗啊?這是比親媽還細緻的活菩薩啊!」
一時間。
陳大炮在這個婦女堆裡的威望,瞬間從「不敢惹」的活閻王,變成了「必須敬」的帶娃宗師。
這種轉變,比他那一千塊錢帶來的震撼,還要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