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的走廊。
陳大炮拎著那個裹得像個巨型炸藥包的棉被,大步流星地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那一身海魂衫還沒幹透,泥腥味裡裹著剛在亂石崗卸了沈大彪下巴的野勁兒。
路過護士站,值班的小護士正打瞌睡,冷不丁瞧見鐵塔似的漢子逼近,嚇得手裡的紅藥水瓶子差點扣地上。
「同誌,你找誰?這兒不能亂闖!」小護士嗓門帶著點顫。
陳大炮停下,那張寫滿殺氣的臉在昏光下格外凶。
他沒吭聲,隻是把手裡的包袱向上顛了顛,嗓音低沉沙啞:「302病房,林玉蓮,我是她公公。」
小護士縮了縮脖子,指了指走廊盡頭,沒敢再吭聲。
陳大炮沒急著進病房。
他先一轉身,鑽進了盡頭的水房。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會兒水房沒人,隻有水龍頭「滴答、滴答」地響。
陳大炮把「炸藥包」穩穩放在水泥台上,反手擰開水龍頭,從兜裡掏出一塊快用禿了的紅梅牌肥皂。
「呲——」
涼水沖在手上,陳大炮像是在跟那雙手有仇似的,拚了命地揉搓。
剛纔在亂石崗,這雙手震碎了沈大彪滿嘴牙。
雖然沒沾多少血,但他總覺得那股子泥腥氣和殺氣,會衝撞了剛落地的孫子孫女。
他搓得很用力,直到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被搓得通紅,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皮。
又把海魂衫使勁擰了一把,確定身上隻剩下淡淡的鹼味,他才吐出一口惡氣,對著破鏡子,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太兇了,得收著點。」
陳大炮自言自語了一句,這才拎起高壓鍋,輕手輕腳地推開了302病房的門。
病房裡一共四張床。
林玉蓮靠窗躺著,臉色在晨曦中白得像紙,一雙眼閉著,額角的髮絲還粘著汗。
陳建鋒在床邊蜷縮著,手裡攥著條毛巾,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哼,癟犢子,守個媳婦都守不住。」
陳大炮心裡暗罵了一句,倒也沒去踢兒子。
就在這時,斜對麵那張床上傳來了「滋溜、滋溜」的喝水聲。
那是個縣城模樣的婦女,估摸著三十來歲,穿著件還沒下過水的的確良襯衫,燙了個捲毛頭,此時正端著個搪瓷缸子,拿著小勺在裡麵使勁攪和。
「媳婦啊,你多喝點,這白糖水可是我託了人才弄到的精白糖,擱了滿滿三勺呢。」
那婦女對著床上的產婦顯擺,嗓門透著股子自得:「生了娃不喝點甜的,哪來的力氣下奶?不像有些人,瞧瞧,連塊尿布都得用舊的,命苦喔。」
這婦女叫王翠花,男人在縣化肥廠當個小幹事。
她斜眼瞄了一眼陳大炮這身邋遢樣,撇了撇嘴,聲音又高了幾分:「瞧見沒,這就是差別。咱們城裡人講究的是營養,這白糖水進肚子,那纔是正經貨。不像那些窮當兵的,能弄碗紅薯稀飯吃就算老天爺開眼了。」
林玉蓮被這嗓門驚醒了,睫毛顫了顫,有些侷促地往被子裡縮了縮。
陳建鋒也猛地驚醒,瞧見是陳大炮,剛要喊:「爸……」
陳大炮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他連正眼都沒瞧那個叫王翠花的婆娘。
他把那個巨大的棉被包放在床頭櫃上,那櫃子被壓得「咯吱」一響。
「玉蓮,醒了?」陳大炮的聲音低得不像話,像是怕把屋裡的空氣給吹皺了。
「爸,您怎麼這時候過來了……路那麼險。」林玉蓮嗓音沙啞,眼裡瞬間蒙了一層霧。
「老子是偵察兵出身,那點路算個屁。」
陳大炮蹲下身,開始拆解那層層疊疊的尼龍繩。
對麵的王翠花伸著脖子,一臉嫌棄:「喲,這是背了床破棉被來擋風啊?這大夏天的,也不嫌長痱子。我說同誌,這病房講究乾淨,你這一身泥的,別把細菌帶進來。」
陳大炮還是沒理她。
隨著最後一圈繩子被解開,陳大炮猛地一掀棉被。
「哐!」
一個亮得晃眼的、帶著一股子工業美感的瀋陽牌高壓鍋,穩穩地蹲在櫃子上。
王翠花的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這年頭,自行車、手錶那是大件,但跟這高壓鍋比起來,那都是小打小鬧!
這玩意兒得憑特批條子,還得是工礦企業的尖子生或者大領導家才能配上的稀罕貨。
陳大炮伸手,輕輕撥動了鍋頂那個黑色的壓力閥。
「嗤——!!!」
一股濃白色的蒸汽,帶著一股子讓人靈魂都顫抖的味道,瞬間在病房裡橫衝直撞!
那是老鴨的油脂香,是酸蘿蔔的酵香,更是頂級乾貝被壓榨到了極致後的那種海洋鮮甜。
這股味道太霸道了,像是一顆炸彈。
王翠花手裡那缸子白糖水,原本甜膩膩的味道,在這鍋老鴨湯麵前,瞬間變得像刷鍋水一樣寒磣。
「吸溜——」
病房裡響起了好幾聲吞口水的聲音。
隔壁床那個原本還在喊疼的產婦,猛地坐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鍋。
「這……這是啥湯啊?怎麼這麼香?」
王翠花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她使勁聞了聞,酸溜溜地嘟囔:「不就是隻鴨子麼,整得跟開了金礦似的。這大夏天的吃這麼膩,也不怕虛火旺。」
就在這時,查房的李主任推門進來了。
這位李主任在縣醫院那是出了名的古板,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一進屋,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誰在病房裡開小灶?簡直胡鬧!產婦腸胃那是紙糊的,經得起大魚大肉的油膩……」
李主任的話說了一半,鼻子突然動了動。
他作為產科權威,啥好東西沒見過?
但他這輩子,還真沒聞過這麼透、這麼清、這麼鮮的味兒。
他三兩步走到陳大炮跟前,低頭看了看陳大炮剛盛出來的一碗湯。
湯色奶白,透著股象牙般的溫潤光澤。
湯麵上別說厚油了,連星點大的油花都難找。幾塊酥爛的鴨肉顫巍巍地浮著,中間夾雜著十幾粒金黃飽滿的小東西。
「瑤柱?這還是頂級的深海乾貝?」
李主任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抬頭看向陳大炮,語氣裡的嚴肅瞬間散了大半:「這位家屬,你這湯是怎麼燉的?這種色澤……這種香味,這不合常理啊。」
陳大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會兒才顯出幾分老兵的從容。
「以前在部隊給首長做過。沒啥技術含量,就是撇了三遍油,用了點老法子。」
李主任顧不上架子,湊近聞了聞,突然感嘆道:「神了!酸蘿蔔生津開胃,瑤柱補鋅提鮮,老鴨性涼滋陰。這一碗湯下去,不僅能壓住產後那股子惡露,還能最快速度通乳下奶。」
他轉過頭,對著全病房的人說:「你們都瞧瞧,這纔是真正懂行的。那些個就知道灌白糖水。那是啥?那是碳水!除了長一身虛膘,把產婦血糖搞上去,屁用沒有!那是糟粕!」
王翠花坐在那,手裡那個引以為傲的搪瓷缸子,這會兒燙手得厲害
缸子裡的精白糖水,剛才喝著還是甜絲絲的「富貴味」,現在被李主任這麼一說,簡直就像是刷鍋水。
王翠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想反駁兩句,可聞著那股子鑽心撓肺的鴨湯香,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這就是降維打擊。
你還在炫耀用了三勺糖,人家直接端出了國宴的標準。
陳大炮沒去管別人的反應,他端著瓷碗,撅著厚嘴唇輕輕吹了吹,又小心翼翼地在布滿老繭的手背上滴了一滴。
他動作很慢,那雙殺過豬、拿過槍的大手,這會兒拿個小勺都抖得厲害。
「玉蓮,來,喝一口。」
林玉蓮撐著身子靠在床頭,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昨天一路的顛簸,昨晚的絕望,都在這一口鮮香滾燙的鴨湯滑入喉嚨時,化作了一股暖流,順著食道直接熨帖到了心底。
「爸……好鮮。」
林玉蓮小聲說了一句,蒼白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那是生機。
是陳大炮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生機。
「鮮就多喝點,鍋裡還有。」
陳大炮看著兒媳婦喝得順暢,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轉過頭,瞧見陳建鋒蹲在旁邊,眼睛盯著那一鍋鴨雜直流口水。
「啪!」
陳大炮一巴掌抽在兒子後腦勺上,力道不大,但聲響挺清脆。
「沒出息的東西,這是給你媳婦吊命的。想吃,等老黑醒了,你去跟它搶那點邊角料去。」
陳建鋒縮了縮脖子,也不惱,揉著腦袋嘿嘿傻樂。
病房裡的氣壓很高,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家子。
羨慕、嫉妒、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