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盤山公路上,出現了一道堪稱「奇恥大辱」的風景線。
平日裡那輛被陳大炮開得恨不得起飛、引擎聲震得半個島都能聽見的長江750,此刻正像一隻吃撐了的老烏龜,貼著路邊,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是的,就是挪。
車速表上的指標,尷尬地在「10」和「20」之間晃蕩,連路邊騎二八大槓的小青年,都在超車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這個「大傢夥」。
陳大炮戴著那個滿是劃痕的風鏡,雙手死死攥著車把,兩條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肌肉繃得比跟沈大彪乾架時還緊。
他的腳就在剎車踏板上懸著,隻要車輪子敢壓到一個小石子顛一下,那一腳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跺下去。
「前麵那個騎驢的!能不能靠點邊!擋道了不知道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陳大炮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其實那騎驢的大爺離他還有五十米遠,而且人家已經在溝裡走了。
邊鬥裡。
被改造成了一個奢華的「軟包座艙」。
底下鋪了三層新棉被,還是最蓬鬆的新疆棉。
上麵支了個用防雨布改的小棚子,不僅擋風,還遮陽。
林玉蓮被裹得像個蠶寶寶,隻露出一雙眼睛,窩在最裡麵。
陳建鋒坐在後座,懷裡抱著倆剛出生的小祖宗,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隨著摩托車的微弱震動,這小子的臉色比上戰場還白。
「爸……其實可以稍微快那麼一點點……」陳建鋒小聲提議,「這速度,咱得走到天黑。」
「閉嘴!」
陳大炮頭也不回,罵罵咧咧:
「你懂個屁!剛出生的娃天靈蓋沒長好,最怕顛!哪怕震了一下,回頭腦子不好使了,以後怎麼考清華北大?難道跟你一樣當個連長就頂天了?」
陳建鋒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得。
你是爺爺,你有理。
你孫子的腦漿子是金子做的。
這輛在颱風夜裡狂飆突進、撞開沈大彪路障的「鋼鐵猛獸」,如今徹底淪為了「頂級保姆車」。
……
車子終於磨磨蹭蹭地進了家屬院的巷子口。
陳大炮原本還得意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就在這院裡。
沈大彪那幫雜碎帶著刀衝進來,那場麵……
大門被踹斷了,院子裡全是踩爛的魚丸泥,那鍋被打翻的老鴨湯,還有……老黑流的那一灘血。
雖然他走之前稍微收拾了一下,但這滿院子的狼藉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是藏不住的。
玉蓮剛生完孩子,身子虛,最忌諱這種凶煞之氣。
這要是讓她看見家裡跟個屠宰場似的,奶水嚇回去了怎麼辦?
陳大炮猛地捏了離合,車子在離家門口還有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怎麼了爸?」陳建鋒問。
陳大炮吐出一口濁氣,摘下風鏡,眼神閃爍:「那個……建鋒啊,你把你媳婦眼睛蒙上。」
「啊?」陳建鋒懵了,「為啥?」
「讓你蒙你就蒙!哪那麼多廢話!」陳大炮低吼一聲,聲音裡透著股子心虛,「就說……就說我想給她個驚喜!對,驚喜!」
他得先衝進去,哪怕是用那一身軍裝,把地上的血跡給蓋住,也得把這事兒給圓過去。
陳建鋒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聽話地伸出手,捂住了林玉蓮的眼睛。
陳大炮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樣,猛地一擰油門,車子「突突突」地衝到了自家院門口。
他跳下車,甚至做好了看到一片廢墟的心理準備。
然而。
當他的目光落在自家大門上時,整個人就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雙平時瞪誰誰懷孕的虎眼,此刻瞪得比銅鈴還大。
「這……這是老子家?」
陳大炮忍不住揉了揉眼。
原本那兩扇被沈大彪踹得隻剩下半截的紅木大門,此刻竟然奇蹟般地「痊癒」了!
不僅修好了,裂縫處被用榫卯重新加固,還細心地刷了一層清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更離譜的是,門框兩邊,竟然貼著兩張紅紙剪的「喜」字。
雖然那剪紙的手藝不敢恭維,歪歪扭扭的,像個被踩扁的螃蟹,但那股子撲麵而來的喜慶勁兒,卻是怎麼也擋不住。
這特麼是走錯門了吧?
陳大炮還在發愣,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並不是那種破敗的摩擦聲,而是合頁被上了油之後的順滑聲響。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艾草和石灰水的清爽味道,瞬間衝散了陳大炮記憶裡的血腥味。
院子裡。
原本滿地的爛泥、碎魚丸、鴨骨頭,連個渣都找不著。
那幾塊有些年頭的青石板地麵,被刷得乾乾淨淨,甚至能照出人影。牆角的雜物堆碼得整整齊齊,像是在等待檢閱的士兵。
就連之前被踢翻的大水缸,此刻也灌滿了清水,上麵還飄著兩片用來吸附灰塵的荷葉。
這哪裡是被流氓洗劫過的凶宅?
這簡直就是準備迎接新娘子進門的喜堂!
「哎喲!大炮叔回來了!」
一聲大嗓門打破了陳大炮的震驚。
隻見劉紅梅繫著個圍裙,手裡拿著把大掃帚,正帶著胖嫂、桂花嫂一群人從東廂房出來。
這幫平日裡為了幾分錢能吵破天的軍嫂,此刻一個個臉上掛著汗,卻笑得跟朵花似的。
見到陳大炮那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劉紅梅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賠著笑臉迎上來:
「大叔,建鋒兄弟,玉蓮妹子,都平安回來了?」
陳大炮指著這一塵不染的院子,喉嚨有些發乾:「這……這是你們弄的?」
劉紅梅嘿嘿一笑,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昨晚大夥兒分了錢,心裡都不踏實。大叔您給的那是賣命錢,我們不能光拿錢不幹事啊。」
她指了指地上的青磚:
「咱們大院裡添丁進口,那是天大的喜事。那幫雜碎留下的髒東西,萬一衝撞了文曲星下凡咋整?所以天一亮,老張他們就把門給修好了,我們幾個娘們兒也沒別的本事,就把地給洗了。」
「洗了三遍!那是用開水兌著艾草葉子一遍遍潑的!保證連個晦氣渣子都不剩!」
旁邊的胖嫂也搶著說道:「是啊大叔,就連老黑那窩,我們也給換了新稻草,那狗剛才還喝了一碗骨頭湯呢,精神著呢!」
陳大炮看著這群人。
看著劉紅梅那張原本刻薄、此刻卻透著討好的臉;看著胖嫂那粗糙的大手上還沾著的石灰粉。
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在亂石崗碎人骨頭不手軟的老兵,此刻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這就是他要守的家。
這就是他要護的島。
他以為昨天那幾百塊錢,買來的是這群人的「護院」。
沒成想,是用心換來了她們的「尊重」。
陳大炮沒說啥矯情的謝話,那是娘們兒唧唧的事。
他隻是點了點頭,手習慣性地往兜裡摸,想發一圈煙。
摸出來了纔想起來,在場都是娘們兒,又尷尬地塞了回去。
他大手一揮,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但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豪氣:
「行!這情分,老陳家記下了!」
「以後這院裡誰家有個大事小情,不管是紅白喜事還是被人欺負了,吱一聲!老子的大勺除了顛魚丸,也能幫大夥兒平事!」
這句話的分量,比那一千塊錢還重。
周圍的軍嫂們,眼睛裡瞬間就有了光。
在這物資匱乏的海島上,有了陳大炮這句話,就等於有了靠山,腰桿子都硬了三分。
「那……那我們可就記住了哈!」
劉紅梅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把掃帚往旁邊一靠,那模樣,要多親切有多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