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察隊的卡車轟鳴聲遠去,帶走了沈大彪那攤令人作嘔的膿血,也帶走了壓在眾人心頭的那塊大石。
家屬院重新歸於死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隻有海風,還在呼啦啦地吹著那扇斷成兩截的紅木大門,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
陳大炮蹲在泥地裡。
那雙剛才還在沈大彪臉上「彈鋼琴」、嚇得流氓尿褲子的大手,此刻正懸在半空,指尖抖得厲害。
在他麵前,是一隻被踩扁了的搪瓷罐子。
罐子側麵印著的紅雙喜字樣已經扭曲變形。
裡麵原本裝著他守了四個小時、撇了三遍油、專門給兒媳婦吊命用的老鴨湯。
現在,湯汁混著泥水,滲進了地磚縫裡。
那是他給兒媳婦的承諾,也是給剛見麵的大孫子孫女的第一口「見麵禮」。
就這麼毀了。
「老班長……」
老張手裡攥著鐵鍬,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想說兩句寬慰的話。
「滾一邊去。」
陳大炮頭都沒抬。
他站起身,從後腰抽出那把還帶著沈大彪臉上油泥的殺豬刀,在斷裂的門板上隨意蹭了兩下。
「老張,帶著這幫爺們兒,把院子給我刷了。」
老張一愣:「刷……刷哪兒?」
「地皮!每一塊磚!」
陳大炮猛地轉過身,那雙眼裡全是血絲:
「用刷子刷,用洗衣粉沖!別留一點血腥味。」
「我孫子鼻子靈,聞不得這股子髒味兒。」
老張渾身一激靈,看著陳大炮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哪裡還敢多嘴,轉身就吼:
「都愣著幹什麼!提水!拿刷子!沒聽見老班長的話嗎?把這地給我刷得比臉還乾淨!」
……
陳大炮大步跨過門檻,直奔廚房。
灶台早就涼透了,原本紅火的煤球爐子被踢翻在地,煤灰撒了一地。
「陳叔……嗚嗚嗚……」
劉紅梅跟在後頭,看著那滿地的狼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剛才麵對持刀流氓敢潑開水的潑辣勁兒,這會兒全沒了,隻剩下滿心的愧疚和後怕。
「都怪我們……沒守住……」
劉紅梅一邊抹眼淚,一邊去撿地上的碎片:
「這時候上哪兒再去弄老鴨子去?這黑燈瞎火的,連供銷社都關門了……」
在這個年代,一隻養足了年份的老麻鴨,比兩斤豬肉還難得。
更別說還得去毛、去腥、慢燉,這沒有個大半天根本下不來。
等湯做好了,醫院裡的林玉蓮怕是餓得連餵奶的力氣都沒了。
「閉嘴,哭喪呢?」
陳大炮聽得心煩,一腳踢開了擋路的柴火堆。
他沒理會劉紅梅的哭訴,而是徑直走到灶台最裡麵的那個角落,那是平時堆放引火乾草的地方,又髒又亂,連老鼠都不愛鑽。
陳大炮彎下腰,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伸進乾草堆裡,猛地往外一拽。
「嘎——!」
一聲嘹亮且充滿驚恐的鴨叫聲,瞬間劃破了廚房沉悶的空氣。
劉紅梅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掛在臉上都忘了擦,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大炮手裡提著的那隻東西。
一隻活蹦亂跳、毛色油亮的大麻鴨!
這鴨子被捆住了翅膀和腳,嘴巴上還纏著一圈膠布,所以剛才一直沒出聲,硬是在沈大彪眼皮子底下躲過了一劫。
「陳……陳叔?這……」
劉紅梅結結巴巴,像是見了鬼。
「這什麼這?」
陳大炮冷哼一聲,單手提著鴨脖子,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老兵特有的狡黠和傲氣: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還能不留個預備隊?」
「出門前我就尋思著,萬一這湯灑了、翻了,或者讓那幫野狗給糟蹋了,總得有個B計劃。」
這就是偵察兵的直覺。
永遠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永遠在絕境裡藏著一手翻盤的底牌。
「別傻愣著了,燒水!」
陳大炮把鴨子往案板上一扔,那把殺豬刀在他手裡挽了個漂亮的刀花:
「慢火燉是不趕趟了,老子今兒個給你們露一手,啥叫『暴力速成』!」
……
陳大炮轉身進了東廂房。
那裡麵除了存著冰塊和海鮮,還在高處的架子上,供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大傢夥。
他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捧了下來。
揭開紅布,露出的是一個銀光閃閃、造型敦實厚重的鋁合金鍋體。
鍋蓋上頂著個黑膠木把手的旋轉閥,還有一個看起來挺精密的壓力表。
「嘶——瀋陽牌高壓鍋?!」
正在生火的胖嫂眼尖,一眼認出這寶貝,倒吸一口涼氣。
在1983年,這東西可是真正的「工業重器」。
普通人家別說用,見都沒見過幾回。
聽說這玩意兒做飯快得嚇人,大棒骨進去都能給壓成泥,但這年頭鋁材金貴,這口鍋能頂工人三個月工資,還得憑特批條子買!
「算你識貨。」
陳大炮把高壓鍋往灶台上一墩,「哐」的一聲悶響,聽著就結實。
「這是拖鐵柱幫我搞來的。」
陳大炮一邊說著,一邊手起刀落。
這一次,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慢條斯理地褪毛。
他直接把鴨皮連著大油全部剝掉——剛生產完的產婦,虛不受補,太油了反而容易堵奶。
隻留最精瘦的鴨肉和鴨架。
「咄咄咄咄咄——」
菜刀在案板上敲出了密集的鼓點,聽得人心驚肉跳。
不到兩分鐘,整隻老鴨已經被斬成了大小均勻的小塊。
陳大炮抓起一把老薑,拍碎;
從鹹菜缸裡撈出兩根醃透了的酸蘿蔔,切片;
最後,他像是變戲法一樣,從貼身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包。
開啟一看,裡麵是十幾粒金黃乾癟、隻有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乾貝。
而且是頂級的深海瑤柱。
「全都給老子進去!」
陳大炮一聲低喝,鴨肉、酸蘿蔔、乾貝,一股腦倒進了高壓鍋。
加水,隻加到三分之二。
蓋蓋,旋緊卡扣。
「嗤——」
隨著膠木手柄旋轉到位,那嚴絲合縫的機械咬合聲,聽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把火給我扇起來!要最硬的火!」
陳大炮衝著燒火的胖嫂吼道。
……
十分鐘。
僅僅過了十分鐘。
原本隻有煤煙味和泥腥味的院子裡,突然飄出了一股霸道至極的味道。
那不是普通燉湯那種慢悠悠的香。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彷彿要把人的天靈蓋都掀開的鮮香!
高壓鍋頂上的限壓閥開始瘋狂旋轉,噴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柱,發出類似火車汽笛般的「嗤嗤」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卻又格外誘人。
正在院子裡刷地的老張,手裡的刷子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肚子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了「咕嚕」一聲巨響。
「這……這是啥味兒啊?」
「這也太香了!」
幾個年輕的小戰士更是饞得直咽口水,剛才幹架消耗的體力,此刻全化作了對食物的渴望。
酸蘿蔔的酸爽,中和了鴨肉的腥臊;
乾貝的海洋鮮味,在高壓的逼迫下,蠻橫地鑽進了每一絲鴨肉纖維裡。
這就是「暴力美學」。
不跟你講什麼文火慢燉的功夫,就用最硬的工業手段,把食材的靈魂硬生生給壓榨出來!
「行了!」
陳大炮看了一眼手錶,猛地伸手關掉了煤門的風口。
他沒有等待自然泄壓——那樣太慢,兒媳婦等不起。
他直接把高壓鍋拎到了水池邊,冷水當頭澆下。
「呲啦——!!!」
白霧騰空而起,瞬間籠罩了整個廚房,宛如仙境。
隨著氣壓表歸零,陳大炮一把旋開鍋蓋。
「轟!」
那一瞬間,香氣彷彿有了實體,像一顆炸彈一樣在狹小的廚房裡爆開。
劉紅梅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被這股香氣給熏得暈乎乎的,連剛才的委屈和驚嚇都忘到了九霄雲外。
湯色不再是清澈見底,而是呈現出一種濃鬱的奶白色,表麵漂浮著星星點點的金色油花。
那是骨髓和膠原蛋白被高壓粉碎後乳化的結果。
這一鍋,叫「起死回生」。
既是救了林玉蓮的胃口,也是救了這一院子人的心氣兒。
……
「拿被子來!」
陳大炮沒空讓人品嘗。
他找來一個那種行軍用的厚棉被,把滾燙的高壓鍋連鍋帶湯,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隻露出一對黑色的膠木把手。
然後,他用幾根尼龍繩,把這個巨大的「棉布包袱」死死地勒緊,打了個隻有偵察兵才會的死結。
院門口。
那輛立下赫赫戰功的長江750摩托車,已經被老張他們擦洗得乾乾淨淨,連輪胎上的泥都被剔掉了。
陳大炮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他把那個包裹著高壓鍋的「炸藥包」,穩穩地綁在了摩托車的後座架上。
又試著拽了兩下,紋絲不動。
「走了。」
陳大炮跨上摩托車,一腳踹響了引擎。
「突突突突——」
水平對置雙缸發動機發出了特有的低沉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
他戴上那副有些磨損的防風鏡,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台階上的劉紅梅和一眾軍嫂。
此時的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晨曦的光打在他那張鬍子拉碴、滿是疲憊卻依舊硬朗的臉上。
「紅梅。」
陳大炮的聲音透過轟鳴聲傳過來:
「老黑要是醒了,把剛剛剩的那點鴨雜切碎了,給它拌飯吃。」
「那是功臣,得吃點好的。」
劉紅梅拚命點頭:「哎!我知道!叔你放心!」
陳大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
那裡有他的兒子,有兒媳,還有他那剛來到這個世上、還沒來得及看一眼爺爺的孫子孫女。
「還有。」
他在頭盔裡悶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把門給我看好了。」
「誰要是敢再往裡闖,不管是人是鬼。」
「往死裡打!出了事,老子兜著!」
話音未落。
陳大炮猛地一擰油門。
長江750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前輪猛地一抬,然後在泥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帶著那一鍋滾燙的、承載著陳家希望的老鴨湯,咆哮著衝進了晨霧之中。
……
通往衛生隊的盤山公路上。
陳大炮把油門擰到了底。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快點。
再快點。
那湯要是涼了,就不好喝了。
這大概是這位殺了一輩子敵、鬥了一輩子狠的老兵,這輩子幹過的,最溫柔、也最瘋狂的一件事。
他在和死神賽跑。
隻不過這一次,不是為了搶回一條命。
而是為了送去一碗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