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路障,路況並沒有好轉。
顛簸。
劇烈的顛簸。
哪怕有陳大炮的高超車技,哪怕有那層厚厚的海綿,這種極限的駕駛依舊讓邊鬥裡的情況急轉直下。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呃……」
一聲微弱的、卻極其痛苦的悶哼,穿透了雨聲,鑽進了陳大炮的耳朵裡。
那是林玉蓮。
她的身體突然猛地挺了一下,像是一條缺水的魚。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褲管流了出來,混合著雨水,在邊鬥裡積成了一灘淡紅色的水窪。
那是羊水。
還夾雜著血。
原本死死扣住邊鬥邊緣的那隻手,指尖已經沒了血色。
此刻,那隻手,慢慢地、無力地鬆開了。
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開始渙散,瞳孔沒了焦距,原本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那是生機在流逝的徵兆。
「玉蓮!玉蓮你別嚇我!」
陳建鋒崩潰了。
他感覺到了那隻手的冰冷。
那種冰冷,讓他回想起了在戰場上,眼睜睜看著戰友在懷裡慢慢變涼的恐懼。
「老婆!你醒醒!咱們有錢!咱們去醫院!」
「你別睡!求求你別睡!」
陳建鋒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混著泥水糊了一臉。
他想去抱她,可是該死的安全帶把她綁在邊鬥裡,他夠不著。
絕望,像是一隻冰冷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哭!就知道哭!你他孃的是個帶把的嗎?!」
前排,陳大炮突然一聲暴喝。
他一邊在懸崖邊緣瘋狂地漂移,一邊側過頭,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要吃人。
「陳建鋒!給老子掐她人中!」
「用勁掐!掐出血來!」
「告訴她!老陳家的種,沒那麼容易死!」
「告訴她!沈家村的帳還沒算完!那幾個雜碎還在後麵笑呢!她甘心就這麼死在這等臭魚爛蝦的嘴裡嗎?!」
「她要是敢閉眼,這輩子老子都不認她這個兒媳婦!孫子要是沒了,老子就把這破島給炸了!」
陳大炮的聲音,像是炸雷,又像是強心針。
粗魯,霸道,不講理。
但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得不服從的力量。
陳建鋒被罵醒了。
他的眼神從絕望瞬間變得猙獰。
「對!不能睡!不能讓那幫雜碎看笑話!」
他伸出手,大拇指狠狠地掐在林玉蓮的人中上。
指甲刺破了麵板,滲出了血珠。
「玉蓮!你聽見爸說的了嗎?咱們不能輸!」
「說好了要在上海照相館給孩子拍照片的,你醒醒!」
「你醒醒啊!疼你就咬我!別睡!」
劇痛刺激了神經。
林玉蓮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那雙渙散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動了動。
她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疼……」
但這一個字,在陳家父子耳中,簡直就是天籟。
隻要知道疼,人就還在!
……
前方。
最後一道關卡。
鎮衛生院前,那個令人絕望的百米大斜坡。
因為擴建施工,路麵全是被挖開的深坑,裸露的生鏽螺紋鋼像是一根根獠牙,從爛泥裡支棱出來。
亂石嶙峋。
而最要命的是,坡頂的那扇大鐵門。
值班的門衛嫌雨大,早早就關了鐵柵欄門,還從裡麵上了一把拳頭大的銅掛鎖。
「大爺的!關門了!門鎖了!」
陳建鋒看著那黑洞洞的鐵門,聲音都變了調。
等叫門衛開門,黃花菜都涼了!
而且這破路,車子一旦停在這個陡坡上,根本不可能再起步!
停下,就是死路一條!
大雨瘋狂地沖刷著擋風玻璃,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五米外的東西。
陳大炮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隻有那扇生鏽的鐵門,和門後麵那棟亮著燈的急診樓。
那是希望。
那是命。
沒有人能擋老子的路。
閻王爺也不行!
「哢噠!」
陳大炮左腳猛踩換擋杆。
直接掛進了最低的一檔。
扭矩瞬間爆發。
「坐穩了!護住肚子!」
陳大炮一聲怒吼,像是戰場上吹響的衝鋒號。
他不僅沒有減速,反而站起了身子,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車把上。
油門,再次擰死!
「嗚——!!!」
長江750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排氣管噴出了濃重的黑煙。
它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公牛,低著頭,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在那布滿鋼筋和亂石的陡坡上,發起最後的衝鋒!
這一刻,車不是車,人不是人。
就是一團燃燒的火!
近了!
更近了!
鐵門的紋路清晰可見!
陳建鋒嚇得閉上了眼,死死地護住懷裡的錢袋和身下的媳婦。
「開!!!」
陳大炮目眥欲裂,連人帶車,狠狠地撞了上去。
那根為了防撞特意加粗的保險槓,精準地磕在鐵門鎖鏈的正中心。
「當——!!!」
一聲巨響。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蓋過了雷聲。
生鏽的合頁根本承受不住這幾百公斤鋼鐵怪獸的全力一擊。
崩斷!
飛射!
半扇鐵門被硬生生撞飛了出去,在大理石地麵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車頭嚴重變形,保險槓扭曲成了一團廢鐵。
但車,衝進去了!
「吱——!」
摩托車帶著慣性,在急診大廳門口的水泥地上滑行了數米,最後發出一聲不甘的喘息,徹底熄火。
白煙滾滾。
陳大炮雙腿落地。
他的手在抖,那是用力過猛後的脫力。
剛才那一路,他把這輩子的勁兒都使完了。
但他沒有停頓哪怕一秒。
他顧不上自己還在滲血的虎口,顧不上雙腿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
他一把扯開安全帶,動作粗魯卻又無比穩健。
他沒有背,也沒有扶。
而是像抱著一個馬上就要引爆的炸藥包,又像是抱著從戰壕裡搶回來的戰友遺體。
橫著,將已經徹底虛脫的林玉蓮抱在懷裡。
「砰!」
急診大廳緊閉的木門,被陳大炮一腳踹開。
這一腳,帶著泥水,帶著煞氣,帶著一個公公、一個父親全部的急切。
大廳裡。
幾個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值班護士和醫生,被這一聲巨響嚇得差點跳起來。
他們驚恐地抬起頭。
隻見門口站著一個滿身是泥、看不清麵目的「泥人」。
他懷裡抱著一個不知死活的孕婦,血水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滴。
他身後跟著個腿上包著厚厚石膏的漢子,連滾帶爬,手裡死命抱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救人!!!」
陳大炮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砂紙磨過鐵鏽。
卻震得整個急診大廳嗡嗡作響。
「愣著幹什麼?!」
「沒見過生孩子還是沒見過死人?!」
「給老子救人!」
「錢,老子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