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兒,傅大人來了。
”虛岫輕叩房門。
歲辭本耷拉著腦袋出神,聞言直起腰來,見傅長琰捧著一疊書本走了進來。
“傅叔!”歲辭兩眼放光,猛地站起來,膝蓋微痛,她嘶了聲,忙迎上前去。
傅長琰將書放在書桌上,將她從上到下掃一遍,才放下心來。
歲辭看了眼緊閉的門,伸長脖子輕聲問:“傅叔,您怎麼來了?可是哪個衙門有迴音了?”
傅長琰頗為不讚同地看她一眼:“怎麼還記掛著這事?你六叔昨日遞信給我,說要讓你退學,如今看來,果然是他一意孤行。
”
六叔從來說一不二,歲辭低落道:“恐怕我以後不能回去上學了。
”
她又滿臉希冀地抬起頭來:“傅叔……我的事,可有迴音?”
傅長琰搖搖頭:“如今遞缺的人可多了,咱們不急於一時,你六叔學問不比博士差,跟著他讀書,往後考中了功名,有他給你保駕護航,不是更好嗎?”
歲辭不禁想起六叔所說的話,心中想著,也許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那怎麼辦……
難道她要坐以待斃嗎?真要等明年春闈之時,被人當眾暴露她的秘密嗎?
歲辭吸了吸鼻子,沮喪道:“是我癡心妄想……”
傅長琰見他如此,安慰道:“並非你不好,隻是現下謀官之人太多,可謂是過江之鯽,又各顯神通,你雖是陳家的孩子,你六叔若不幫你,也難。
”
歲辭腦袋耷拉下去。
傅長琰思索一會,心軟道:“你若真想成事,不如同你六叔好好聊聊,他這個人對外人雖口硬心冷,對你還是遷就的,再不行你就在他麵前哭幾場,哭得他心軟或許就可以了……”
歲辭點頭:“多謝傅叔,我再想想。
”
傅長琰起身欲走:“國子監那邊,我便替你多告幾天假,你六叔剛回來,這幾天就在家好好陪陪他罷,萬一他開心了,也許就準你回來上學了。
”
歲辭將他送到門口,傅長琰擺擺手讓她回去,隨虛岫往前去了。
陳琅從正廳出來送他出去,傅長琰瞥他一眼道:“短短幾日,孩子被你養得都冇精神了,我走的時候還眼淚汪汪的,他可不敢在你麵前哭吧?”
“十六歲了還哭什麼,莫要慣他。
”陳琅無奈。
傅長琰笑著搖搖頭,忽一陣風來,廊廡下宮燈搖晃,人影忽濃忽淡,他想起什麼,轉頭看陳琅,風勾出他一身清貴孑然,他寥寥而行。
他見陳琅的第一麵其實是在北都之時,彼時他還是肅安侯嫡次子,祖母是公主,母親是郡主,他雖不襲爵,卻也是一身尊貴,又剛中了皇榜,聽聞他有前三甲之才,是官家有意令他再接再厲,纔將他排到了第四甲。
少年時的陳琅出入總是一群人簇擁著,又總是那麼清傲孤高,目無下塵,將誰都不放在眼中,有才情卻無人情。
在宴會上看見陳琅的第一眼,他就不喜歡陳琅,誰能知道,後來他們竟成了朋友。
卻也是這一身的尊貴,在外敵殺入北都之時,令他家破人亡,侯府上下被洗劫殺戮一空,全給先帝做了陪葬,隻有他僥倖逃出生天。
逃至南都後,他沉寂過,屈辱過,忘卻了從前的尊貴,褪去一身孤傲,舍下身段,纔有了今日之地位。
現在的陳琅如同被磨去棱角的黑曜石,圓潤深沉,散發著並不刺目的光芒。
“我聽說……”越過院牆,傅長琰目眺遠處模糊的山麓重影,陳琅轉頭看他,“聽說陛下屬意你兼任簽書樞密院事?”
兩人步伐不停,沿廊緩行。
陳琅順著傅長琰的目光遠眺而去,隻見山麓之上層層鉛雲,在夜色之中格外突兀。
“就這兩日,委任的詔書便會遞到陛下的案頭。
”陳琅聲如玉磬,聽之似能忘憂。
“中書舍人兼任簽書樞密院事,先政務後軍務,這可是升相之路啊。
”傅長琰笑道,拱手,“往後你便是三品大員了,封侯拜相也指日可待,傅某惶恐。
”
陳琅看他一眼,好笑道:“若是羨慕,我引薦你入中書門下,你的才華在國子監屈尊了。
”
傅長琰連連拒絕,兩人走到陳宅門外,馬車已在候著了,他轉過身來,朝陳琅鄭重作揖:“我是真心恭喜。
”
陳琅托住傅長琰的手,也是一臉鄭重:“望兄彆嫌惡我一身戾氣纔是。
”
兩人相視一笑,傅長琰登車離去了。
陳琅回房後,給歲辭往後的每日功課做了定例。
要歲辭每日與他同起,背書解題練字,背書需細至每一行註釋,解題需貼合當下時政,練字需同一個字筆畫長短寬窄一致。
另外要求他根據自己的理解註釋解析經典,分析往年前十甲之文章策論。
翌日天微亮時,飯後,歲辭收到這份詳儘的課業規劃,頓覺額上似乎要落下汗來,她偷偷看陳琅一眼,被陳琅抓個正著。
“很為難嗎?”陳琅看她。
歲辭點頭又搖頭,陳琅說:“和我讀書時比起來……”
小巫見大巫,拔茅而棄。
歲辭心裡接道,果然聽見六叔這麼說,她忍不住笑了下。
陳琅正色道:“有冇有好好在聽。
”
歲辭忙點頭,看著手裡的紙,一陣心慌又一陣絕望。
“六叔……”歲辭抬頭看陳琅,陳琅抿了抿嘴,她便不敢再說什麼。
就這樣依著六叔的計劃,每日從早到晚一刻不停,歲辭心力交瘁,這天下午,身上偏偏來了月事。
更是愁上加愁,到晚上六叔抽背書文時,磕磕絆絆錯了好幾處,六叔冷著臉訓了她,還拿戒尺打她手心。
夜裡她還要偷偷取水,在房中洗臟汙的衣物和月事所用之物,然後小心晾在炭爐邊,天亮前收起來。
又要擔心睡覺時汙了床褥,幾乎不得好眠。
連著三日神思恍惚,茶飯不思,眼見著臉頰微微陷了進去。
這日陳琅下衙早,同歲辭一起吃晚食,見她盯著眼前的魚炙出神,那是他最喜歡的菜,可這頓飯下來卻冇吃兩口。
“你這幾日是怎麼了?”陳琅皺著眉問。
歲辭回過神來,支支吾吾,才道:“六叔,我想出門一趟……”
“有何事?”
“我想……”
她想去找常大夫開不來月事的藥,她記得從前看過的醫書裡有提到這樣的藥。
“我想,去國子監把我的東西都拿回來,那個硯台還是六叔您送我的,我很喜歡……”歲辭心虛道。
陳琅自覺知道他在想什麼,眼神銳利,似乎要望到他心底:“讓虛岫去給你取來。
”
歲辭不再說話了,心事重重揀米粒吃,忽一隻手伸來,端走她的飯碗,她抬頭,六叔臉上似有怒色。
“不好好吃飯便去背書!”
歲辭癟嘴,陳琅又對虛岫說:“晚上不準廚房給他送吃食。
”
歲辭手裡拿著筷子,一臉委屈。
陳琅放下手中的銀筷,無奈歎口氣:“還吃不吃?”
歲辭點點頭。
陳琅將碗放回去,敲她的腦袋,用了點力氣。
歲辭左手揉腦袋,右手夾飯夾菜,大口大口吃。
“小心噎著。
”
見他仍有心事的樣子,陳琅搖搖頭,忍住歎氣的衝動。
轉日剛到衙門,便有好幾個同僚前來道賀,陳琅便知那份委任詔書應是送進宮了。
“陳大人恭喜恭喜啊!”
“恭喜高升!”
“陳大人年輕有為,真乃人中龍鳳!”
“一切仰仗聖意,不敢。
”陳琅言辭謙和,大方得宜,一言一行叫人尋不出錯處來。
若一切順利,詔書明日便會頒佈下來。
陳琅想著,是該去裴相府中一趟了。
天色稍暗,陳琅乘車抵達裴相府。
裴相府地處宮禁外的明生坊武極巷,院落占地五畝,院牆幾乎占了半條街,其中亭台樓閣重疊軒峻,花草樹木繁多蓊蔚,相互掩映,一派崢嶸之象。
陳琅隨侍從入內,直到一處燈火如晝之處,侍從做了個“請”的動作,陳琅叩門後推門而入。
室內暖意融融,如臨春日,高架之上數盆名花香草,鮮香洇潤。
數位錦袍之人坐在一位金冠長髯老者的下首兩列,另有數名嬌美侍女斟茶倒水。
“是蘭時啊。
”老者身著靛藍錦袍,乃是當朝右相裴頡,他濁目望來,笑嗬嗬的,“我正說到你,數著日子,你也該來了。
”
“恩師見諒,返都後諸事繁雜,恕學生姍姍來遲。
”陳琅笑容謙恭,行止如朗月清風,自有一種倜儻之風流。
陳琅作揖後行至裴頡右側,從侍女手中取過茶壺,小心替裴頡斟茶。
在座之人有人臉上帶笑,有人麵露不屑,有人則不顯山露水。
裴頡依舊笑意盈盈:“我知道你忙,坐吧。
”
陳琅於左側空椅落座,臨近之人轉過頭來微笑示意。
陳琅淺笑點頭迴應。
“蘭時,方纔我們正說到建南路江州等處廂軍叛亂之事,你怎麼看?”裴頡問。
陳琅目光不著痕跡輕掃過諸人,在座有尚書省吏部侍郎戶部侍郎,中書侍郎及樞密副使。
他思索片刻道:“下官以為,應緝拿轉運使周定淳回都審查,再將建南路從上至下,清理一遍,方可將叛黨連根拔起。
”
“周定淳在建南盤踞多年,其勢力之深輕易不可撼動,建南路各州府之間更是盤根錯節,牽扯甚廣。
這些年他招募訓養的廂軍達七萬之眾,在各路之中舉足輕重,禁軍之中也有不少軍士是從建南路廂軍選拔抽調而來。
一句從上至下清理一遍,若傷及朝廷在建南的根基,誰擔當得起?”坐在左前的藍袍之人乃是樞密副使,一張圓臉,神情嚴肅,目光落在陳琅身上,頗為不善。
“韓大人。
”陳琅淡笑,“此次發生叛亂的江州乃建南軍事重地。
若不是從上到下沆瀣一氣,怎能迅速集結至三萬之眾?又在朝夕之間拿下三個州府?周定淳等人若是建南的筋骨,那便更要抽其筋骨,割肉放血,方可療此重屙,若任其拿捏朝廷,纔是動搖國之根基。
”
“周大人同你我一樣,都是裴相的學生,這打著骨頭連著筋,如此處事,豈非傷人傷己?”吏部侍郎石甯撫須道。
陳琅滿麵沉重:“斷臂求生,非常之法。
”
裴頡沉吟許久,垂著頭抬手指了指陳琅,語氣悲痛:“蘭時所說不錯,其雖是老夫學生,但家國之事當前,豈有徇私之理?”
“況且,陛下之怒,若不平息,朝野上下何安!”裴頡歎道,“隻是這處置之法,需得想一萬全之策方可,今夜你們便先回罷,此事都要擱在心頭好好思量,改日再議。
”
眾人起身彎腰作揖,而後往外退去。
“蘭時,你過來,老夫有幾句話吩咐你。
”裴頡一臉溫和。
陳琅立在原地,待眾人離去,快步走上前去。
“此次西北之行,你辦得很妥帖,陛下在我麵前對你多有讚賞,極好。
”裴頡臉方而短,深目低眉,靜時如有心機萬端,笑時卻是滿麵慈善,“你遣人送來的土儀我都收到了,裡麵那尊玉佛像通體翠綠通透,確是珍品,往後就不必再送了,我年紀大了,這些東西於我無甚用處,還讓你費心。
”
“這玉佛乃是簡國主聽聞老師修佛,特托我送予老師的。
”陳琅笑道,“老師名聲遠揚,饒是學生再三與人說老師不愛俗物,想要親近瞻仰老師之人亦如過江之鯽,不過學生隻收了這一尊玉佛,其他的一概退回了。
”
裴頡臉上笑著,目光之中卻頗有深意,他看了眼陳琅,道:“我聽若林說,你家中的侄兒欲求入仕,他看過履曆,說很不錯,怎麼不帶來給我看看,我讓若林給他個好差事,也不必從末流熬起了。
”
陳琅臉上笑意漸淡,眸中不自覺有了些防備:“老師說笑了,這孩子胡鬨才被我訓過,他明年要下場春闈,應當能取得不錯的名次。
”
裴頡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示意身後的侍女給他捶肩:“那便等他春闈之後再說,你的侄兒必定是極好的,以後若有好的缺,我讓人給他留著。
”
陳琅但笑不語,目光微沉。
“對了。
”裴頡忽想到什麼似的,看向陳琅。
陳琅對上他的目光,他笑得和善,語氣溫和:“簽書樞密院事一職,我想著,還是讓鄭儲頂缺罷,你還年輕,軍務上經驗不足,且樞密使王勤此人,手段狠辣,不好對付,你再磨鍊兩年,屆時再升,更為穩妥,你看如何?”
裴頡始終笑眯眯的,似乎在說一件極小的事。
可這件小事,是他前後辛苦謀求兩年之久的事,是他付出心血之事。
陳琅目光漸冷,麵上卻仍是笑著,隻是嘴角扯得有些僵了,顯得那淡淡的笑有幾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