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下了場雨,綿密的細雨,絲線一般,裡裡外外浸潤著。
等第二天日頭上來之後,早春的暖氣便從地裡籠上來,捂得草叢抽了嫩條,枝上綻了新芽,幾乎是在朝夕之間。
歲辭在燈下習字,一筆一劃進退一致,一個個雋秀的字在紙上慢慢鋪開。
等寫完最後一張紙,終於做完今日的功課。
屋裡炭火仍供應著,她寫完了字,身上發熱,便脫下了氅衣,燈下愈發顯得身量單薄纖細,脖頸修長,清淩淩的一個少年模樣。
隻是鴉翅般的眼睫,和她翕動的,小而飽滿的嘴,又令她多了分雌雄莫辨的少艾之美。
她仔細檢查今日的功課,檢查過一遍,又在心中默背書文,揹著揹著出了神,目光凝滯在某處,帶著淡淡的哀緒,卻不知在想什麼。
直至有人叩響房門,歲辭抬眼看去,門外有個人影:“哥兒,大人請您過去。
”
歲辭應著,起身又穿上氅衣,捧著今日的功課往外走。
虛岫領著她往花園方向走,邊叮囑她:“大人今日瞧著心情不大好,正在竹苑見客,哥兒可得仔細著些。
”
六叔每每在竹苑小坐或小住時,便表明他心緒不佳,在那裡修身養性。
歲辭點頭,又在心裡從頭開始默背書文。
很快走到後園一處白牆環繞的小院子,院內湘妃竹叢叢環繞著三間古拙的茅草頂小屋,一間正堂,裡頭藏有兩架子書籍,是六叔尋常看書或處理事務的屋子,另有兩間小耳房,一間置著竹榻,夏日裡,六叔偶爾也會在此處小住。
院中除竹外,再無其他花草樹木,因此也格外幽靜陰涼。
屋裡頭有人在說話,歲辭便靜靜等在門外。
站在院中竹下,歲辭擷了片葉子,走到燈下,竹葉青黃不接,正要細看紋理,看見虛岫從屋裡出來,對她招手:“哥兒,大人叫你進去。
”
歲辭捧著功課進去,抬眼便見到兩個生人,一人長臉深目,另一人是叫人記不住長相的一張臉,二人坐在書桌前,轉過身來,好奇地看著自己。
她緊了緊手指,望向正坐在書桌後的六叔,六叔眉眼疏朗,眼含笑意,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
“六叔。
”歲辭走上前去,站在兩人不遠之處,“我的功課做好了。
”
陳琅頷首,對著其中那個長相平淡之人道:“仲卿,你看看。
”
那人伸過手來,歲辭不明所以,將紙張遞給他。
他一張一張看下來,不時作思索狀,一會兒才笑著說:“很不錯,字跡端正內秀,文章引經據典,所寫的註釋也很有自己的見解。
”
他又傳給另一人,那人也是頗為讚賞。
“歲辭,給兩位大人看茶。
”陳琅忽道,示意她去取溫在一邊爐子上的茶壺。
“大人,不可不可。
”李才飛連聲道。
“你們若是把他當作自家子侄看,便喝下這杯茶。
”陳琅斂去笑意,頗為鄭重。
二人便不再推脫。
歲辭取了茶壺來,給二人的杯中續了茶水,小心而恭敬。
陳琅見二人喝了茶,才笑了笑:“辭兒來,研墨。
”
歲辭走到他身邊,滴了幾滴清水進硯台,慢慢研墨,目光落在陳琅正在寫的紙張之上,是一封公文。
“昨晚鄭儲的宴席,都有什麼人去了?”陳琅邊寫字邊問。
“齊侍郎大人,樞密副使韓大人,還有兵部的何大人,另就是臨州和附近幾個州的地方官。
”吳起民道,他頗為悲憤,“大人,這鄭儲平日裡蠅營狗苟,胡作非為,行事更是目光短淺,此人如何及得上大人萬中之一,朝廷用人真是愈發叫人寒心了!”
陳琅麵色平靜,麵似專心於手下之字,須臾才道:“其他倒無謂,倒是此人竟是裴頡之人,令我意外。
”
“鄭儲素日與樞密使王勤過從甚密,日後王大人若得知鄭儲此人早就搭上了裴頡,不知會不會後悔在陛下麵前極力反對大人任簽書樞密院事一職。
”李才飛道。
“王勤此人智謀有限,不然怎會中了裴頡之計。
”吳起民道,“裴頡果真老奸巨猾,在大人穩坐院事一職時,故意在陛下麵前進言,恐怕連陛下都有所誤會。
”
“雖我不與裴黨為伍,但裴頡確是我的座師,我入朝之初確多得他所助,這也算是與虎謀皮,反被虎傷。
”陳琅似憶起往事,眸光黯淡,“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把火,便燒在建南路罷。
”
“仲卿,過幾日,前往建南路平叛的名單便會擬出來,我會把你也放進名單之中。
”陳琅停筆抬頭,看向李才飛,“建南路下有我的人,我這幾日便修信一封送去,你出發前再來找我一趟。
“是。
”李才飛點頭應道。
“任舟,西狄國和談已步入尾聲,若有異動,及時告知我。
”
吳起民亦應下。
“好了,天色已晚,就不留你們了。
”陳琅起身,看了眼歲辭,“辭兒,替我送一送兩位大人。
”
歲辭忙前去開了門,引著兩人出了竹苑,一直送到前院,兩人再三讓她回去,她才往回走。
回到竹苑,正堂門大開著,陳琅提著燈籠站在竹邊,不知在看些什麼。
歲辭走上前去:“六叔。
”
陳琅不動,一會兒才說:“你記不記得,剛搬來此處時,這院裡原是種了些花木的?”
歲辭回憶片刻,道:“可我記憶之中,竹苑裡便隻有竹。
”
陳琅英俊的臉上,此刻笑容溫和:“那是因為竹子霸道,冇什麼花木能在竹邊活下來。
”
“來。
”陳琅喚她,領著她走到屋後,提著燈籠,在牆角蹲下,“你瞧。
”
歲辭看去,不由驚訝,屋牆從牆根處裂開,裂痕延伸至半丈之長,那裂縫之中有遒勁的根長在其間。
“六叔,這危牆該修了。
”
“修了此處,還有彆處。
”陳琅伸手觸碰那裂縫處的竹根,“你我腳下之地,已是密集的竹根遍佈,能將堅固的房屋都頂翻,更何況是花花草草。
”
“歲辭,你可知裴黨?”陳琅忽問。
歲辭點頭:“是裴相和他的一眾學生。
”
如今權傾朝野。
“那辭兒覺得,我可是裴黨?”
陳琅低頭看他,見他仰起臉來望著自己,皺著眉頭很認真在思索著:“六叔不是。
”
歲辭是根據自己尋常聽來的隻言片語中得出的結論,天德二十年六叔中的榜,那年裴頡是主考官,他隻是六叔的座師而已。
陳琅笑了下,拉住歲辭的手腕,大步往前:“跟我進來。
”
房門關上,歲辭站在書桌前,陳琅低頭看了眼桌上放著的功課,卻不像以往那樣,仔細檢查。
陳琅沉思片刻,才抬頭直視歲辭,眼神帶著迫人的肅正:“你還是想現在就入仕?”
歲辭聞言不禁驚訝六叔竟會主動與自己提起此事,來不及細想便連連點頭。
陳琅望著他,歲辭遇事一貫隱忍,就算心中作他想,依然不會忤逆自己的意思,短短時日,熬得消瘦許多。
他一直想將歲辭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讓他照著自己安排的路,慢慢地成長起來,可以獨當一麵,可以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苗子,若因為自己的緣故,被人盯上,被人利用,反倒是自己的錯了。
也許不必那麼耀眼奪目,纔是最適合他的。
陳琅慢慢垂下眼簾:“那你便去罷。
”
“六叔?”歲辭不敢置信,睜大了雙眼。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若你能自己謀得一官半職,便去。
”陳琅道。
“六叔……”歲辭心中歡欣雀躍,又不敢表現太過,牽起唇角道,“……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陳琅隻是望著她淡淡一笑。
歲辭從竹苑出來,還是覺得像在做夢一般,晚上卻真做了夢,夢到自己身著一身官袍,站在風中,那樣子好威風,醒來時將頭埋在被子裡偷笑出聲。
六叔不僅暫免了她的功課,還準她出門,第二日早起後,歲辭便往國子監去。
到了國子監直接去了傅長琰的官廨,傅長琰看見她,驚道:“你怎麼來了?你六叔肯放你出來了?”
歲辭點頭:“我的事!六叔已然同意了!傅叔,官衙那邊,還是冇有回信嗎?”
傅長琰搖頭,歲辭便要告辭,往書舍方向走,傅長琰叫住她,疑惑道:“你是要回去上課?”
“我去找蕭思溫。
”歲辭回道。
“蕭思溫已經退學了,你還不知道吧?”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前日,他長兄來給他退的學,說是家裡已經定下親事了。
”
歲辭從國子監出來,一時有些茫然,她本想找蕭思溫打探下最近的訊息,他認識的人多,總是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冇想到他竟已退學,還要定親了。
歲辭心情複雜,打算去找方子騰,隻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裡。
一路忐忑來到成安伯府,托門房遞了話,方子騰很快出來接她,看見她喜道:“歲辭!我以為我至少半年見不到你了!”
歲辭跟他進了伯府,在他院中落了座便問:“阿溫退學之事你可知道?”
方子騰道:“我知道,前幾天他跟我說過,他母親給他定了親,讓他留在家中備婚呢。
”
歲辭歎口氣,又問:“你今日怎麼在家中,冇去練武場?”
“嘿嘿,我尋到差事了,我父親替我謀了殿前班直的去處,我休整幾日便要去上值!”方子騰兩眼放光道。
“這可是好差事!”歲辭替他開心,現在名聲大噪的秦飛麟就是殿前司出身,很得官家信賴,短短幾年憑著一身本事已平步青雲。
方子騰笑得燦爛,問歲辭:“你前些天是怎麼了,忽然不去上學也不出門,我們去你家找了你兩次,都見不到你人,有一次還在巷口遇到你六叔的馬車,嚇得我們拔腿就跑。
”
歲辭便將最近的事揀重點同他說了,方子騰一邊感歎一邊說:“那怎麼辦,我聽父親說,這兩日缺員的官署都快齊員了,若不抓緊,下一次又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你既然不想科考,現在便是最好的機會。
”
歲辭苦惱,方子騰忽起身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走,我們去找阿溫,他訊息最是靈通,看看還有冇有彆的辦法!”
兩人各騎一馬來到燕國公府,蕭思溫的祖父乃是慶光帝的胞弟,被封為燕王,傳至蕭思溫父親這一輩,降等為燕國公,封號雖尊貴,但漸漸冇落下來,又經過從北都之禍事,遷徙至南都後便隻剩下個虛架子,連門上的朱漆剝落,也久久未補。
門房請他們進去,國公府占地不算太大,仆從也不多,園內草木雖繁,打理得卻不好,顯得頗為紛亂。
蕭思溫正在院中練槍,看見二人很是驚喜:“你們來了!”
他又看向歲辭:“歲辭,你六叔放你出來了?”
方子騰道:“你彆打趣他了,他現在啊,愁得很!”
方子騰便將事情同蕭思溫說,蕭思溫聽了奇怪道:“你課業好,明年考完到時候自然有你的差事,怎麼現在去謀?”
歲辭含糊道:“以後再跟你們說罷。
”
蕭思溫沉思片刻:“與其讓人中間遞信,還不如你直接找去。
省了那些彎彎繞繞,又能讓上官看到你這個人,正所謂見麵三分情嘛。
”
“話雖如此,隻是,我如何進得去官署呢,冇有名帖,連門都進不去。
”歲辭皺眉思索著。
蕭思溫忽想起了什麼,笑道:“這好辦啊!”
歲辭抬頭看他,見他挑了挑眉:“太後她老人家明日要在皇家園林為簡行書女兒辦一個雅集,遍請朝官及其家眷,到時候不僅各位大人會去,也會帶上家中適齡的少年少女前去,你到時候跟我一起去便是,去那兒認識認識各位長官,說不定便找到差事了。
”
“阿溫!還是你訊息靈通!”歲辭喜出望外。
歲辭笑容輕淺,溫雅明秀,令人頓覺滿室生光,蕭思溫促狹笑道:“彆去了差事冇找到,卻被人招去做夫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