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辭把眼神移到那人身上。
他身著玄鐵重甲,氣勢淩人,即便是坐在馬上,也能看出他身形高大威武,窄腰寬肩,手長腳長,目光橫掃過來,令人不能迎視。
她知道他,秦飛麟,他是年輕一代中,最被看好的將領。
她聽說過他的事蹟,秦飛麟曾單騎領五百軍士降服足有五千人的西南叛軍,後被朝廷看中,隨大將前往邊境西征北伐,作為前鋒,很是英勇,多次單刀直入,直取敵軍將領首級。
後率龍衛重創北金騎兵,是邊州大捷中的大功臣。
“看看秦將軍這氣勢,果然是手刃千人的狼兵虎將!”有一人在旁讚道。
“可惜這樣的將軍還是太少了,北金侵我國境,吞我山河,何時能一雪前恥?”
“打仗有什麼好的?打起來,還不是從我們這些老百姓身上征糧征稅?”
“話不能這麼說,北金侵略的可是我們嘉朝的國境,殺的是我們嘉朝人,若不打仗,那故土要拱手讓人嗎?”
“那我問你,如果朝廷大動乾戈,連年征戰,收回了故土,但你家卻被征稅征得傾家蕩產,你可願意?”
“你這廝怎麼說話的?”
“好了好了,鹹吃蘿蔔淡操心!快看,後麵的馬車上是什麼人?”
歲辭看向長街儘頭,被步兵圍繞在中間,正緩緩而來的幾輛馬車。
馬車裝飾華貴,看那規製便知道上麵所坐之人非富即貴。
歲辭彎了彎唇角,六叔一定在這其中一輛馬車上。
他應該要先去宮中覆命,今日官家定要犒賞三軍,等宴會結束,再回家來。
“你們聽說了嗎,此次簡行書受降,據說是他女兒勸說他接受朝廷招安,所以官家特意請她女兒前來南都受封。
”
“這你也信?如果朝廷不賜他高官厚祿加之許多好處,便是有十個百個女兒勸說,又有何用?”
此事歲辭也聽說了,西北傳來的訊息說,簡行書的女兒披麻戴孝,勸諫簡行書若再頑抗下去,西狄國不日便迎大喪,又曉之以理,以其祖父曾對朝廷稱臣,換來西狄國幾十年國祚富足,望其父效之。
父女倆抱頭痛哭,簡行書終於幡然醒悟,接受使臣的受降詔書。
事情或許有幾分真,但傳揚開來,也不過是為西狄此次受降博得點體麵的說法,又給足了朝廷的麵子。
等大軍浩浩蕩蕩而過,街上可過行人,歲辭下樓買了書趕緊往家走。
剛拐進陳宅的巷子時,天上竟落起了雪。
下著雪,看見宅子門口停著輛馬車,有人在搬車上的東西。
歲辭快步上前,果然看到六叔隨行的小廝虛岫(xiu,四聲),他正和文伯說著話,看見歲辭,笑得極開心:“哥兒下學了!”
虛岫年長她四歲,她小的時候,虛岫經常替六叔看著她做功課,時常偷偷給她買點吃的喝的,因此兩人關係不錯。
“虛岫!你黑了好些!”歲辭笑著迎上前來,“六叔是不是也曬黑了,聽說西北的日光很刺目!”
“那倒冇有,大人不是在驛館,就是在西狄國宮裡,不怎麼往外去。
”
虛岫捧著個木匣子往裡走,歲辭伸手接過來:“我幫你拿。
六叔是不是會晚些回來?”
“這匣子是大人給哥兒帶的西狄土儀,哥兒直接拿去罷。
”虛岫又從車上卸下一個箱籠,和人一起抬走,“大人讓我跟哥兒說,晚上不用等他,先睡罷,明早再一起吃早食。
”
木匣子烏中泛金,觸手溫潤,被端放在書桌之上。
歲辭垂眸盯著它半晌,終於伸手開啟,一疊疊紙張快要壓不住,隨著木匣子的開啟,落在桌麵上。
歲辭揀了張來看,是六叔寫的策論,她一張張看來,都是寫給她示例的文章,最下麵是一本南邊少見的西北風土人情雜誌。
她上揚的嘴角一點點落下來。
六叔對她的科舉比她自己都要上心,連去了西北都不忘給她寫範例。
但她該怎麼告訴六叔呢,告訴他你期以重望的學生,決定要放棄科舉。
六叔如果知道她是女子,會不會也同孃親一般,棄她而去。
歲辭憂心忡忡,練好兩張大字,背了書後,還要再寫一篇策論,這是六叔臨行前給她佈置的每日課業。
隻是懸筆久久不落,不知怎的,此刻一個句子都想不出來,她伏在案上,在燭火的昏昏沉沉之間,不由想起許多年前。
母親說因她出生之時她祖父已病入膏肓,為了爭奪他們應得那一份家產,隻能將她當做男孩來養,後來也得償所願,分到了最多的那一份家產。
隻是五歲時,父親染病去世,恰逢戰亂四起,她隨母親去投奔京都的姨母,姨母是京都一位侯爺的貴妾,勉強收留他們母女二人在侯府暫住。
母親很快改嫁,將她留在姨母身邊。
母親說,辭哥兒,姨母無子,以後你就是你姨母的兒子,是她的依靠。
千萬不能叫人知道你是女孩,若是被他人知曉,在這世道,你就活不下去了。
她開始小心隱藏自己的秘密,笨拙地學著如何逢迎討好他人。
除了那個整日裡獨來獨往,目無下塵的六叔以外。
好景不長,北金入侵京都,侯府被賊人洗劫一空,她縮在廚房的灶洞裡,瑟瑟發抖。
城破,國亡。
生靈塗炭,已是人間地獄。
深夜,寂靜已久的宅院傳來人聲。
她探出頭,六叔帶著一身已發黑的血跡,攜老仆回來。
她撲在六叔腳邊,幾乎是乞求他相救。
斷壁殘垣中,他抬了抬他矜貴的眼睛,轉身離去。
夜半,都城的街上狼煙四起,她狼狽地穿梭在街角窄巷,往城外而去。
隨人群逃荒的路上,她隻能吃草根樹皮填飽肚子,頭髮生了跳蚤,她用防身的鈍刀貼著頭皮割去長髮,為了不被已失去理智的災民分食,她生吃得了鼠疫的老鼠嚇得他們不敢靠近她。
她又何嘗不像隻老鼠般,在人間逃竄。
不知年月幾何,也不知身處何地,不期然遇見六叔,他坐在那群飲酒作樂的貴人之中,一如從前清貴無雙。
他認出了她,然眸光冷淡,對她視若無睹。
是夜,老仆將她帶到六叔身邊。
六叔問,還要跟著我嗎?
她卑微得涕泗俱下,應聲不迭。
六叔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我叫鄭辭。
從此她有了新的名字,陳歲辭。
陳歲辭,隨六叔姓,寓意辭去舊歲,以煥新朝。
是六叔拯救了她本該過得如螻蟻一般的人生,教她讀書習字,為她籌謀未來,托人讓她進國子監,讓她得以跟著最博學的博士們讀書識理。
怎可辜負。
房中燈花爆開,直至夜深,燭火久久不滅。
數裡之外的宮禁重重,不似往日靜默。
宮牆內的夾道上,有兩個小黃門攙扶著身著紫袍的高大身影,踏著薄薄的積雪,且行且停,直到將他送到宮殿最外圍的值房之內。
值房內燈影朦朧,小黃門挑了下燈芯,給伏在案上的紫袍男人行了禮:“陳大人,官家方纔特意叮囑了,讓您安心在這兒歇著,歇到天明再回府也可,小柳會留在門外供您差遣,膳房熬了醒酒湯,小的去給您取一碗來。
”
男人伏著,昏暗之中,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清冽而乾淨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勞駕。
”
兩個黃門出了值房,一人離去了,另一人遠遠地守在宮牆下。
不久,離去之人端著藥盅過來,另一人接過,輕手輕腳開了門進去,放在書案之上,複又麵朝內後退而出。
皇帝今夜在外殿設下百桌宴席,百官來賀大軍歸朝,又在宮外設下流水席,犒賞眾將士。
陳琅記不清喝了幾輪,他是這批前去和談官員中最年輕的一個,是以每個來敬酒的官員都會同他多喝兩杯。
他耐著性子,收下這些恭維、觀望、拉攏、豔羨、嫉恨,報以杯杯金樽空底,這番應對倒也適當得宜。
官家格外給他體麵,攬著他前往將士們的流水席上敬酒,一時君主儘歡,眾星捧月般。
然,回京後對和談條件的最終確認,纔剛剛開始。
陳琅頭暈腦脹,支著身子,喝下那碗醒酒湯,暖湯下肚,倦意多加幾分,他抬手倒了杯冷水,連喝幾杯,頭腦才清醒了些,隻是腹中翻江倒海,難受得緊。
此時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
”陳琅靠在椅背上,頭往後仰,麵龐冇入黑暗之中。
“大人。
”來人一身武將公服,關了門,行禮,“簡行書已回驛館歇息。
”
“盯好他,往來所見之人,都要記錄在冊。
”陳琅聲調慵懶,呼吸有些粗重。
“是,我會多派幾個機靈的過去。
”來人麵色恭敬。
陳琅回正了身子,臉在燭光中露出來。
柔和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直鼻寬額,眉目乾淨清朗,因酒氣上頭,眼周微微泛紅,平添了幾分不羈,唇薄而不削,望之便知其年輕時應當也是風流英俊的少年,隻是現在眉間紋路淺淺,反而顯出難得的儒雅文氣,墨色的眸子望過來,自是溫厚持重,卻帶著某種迫人的審視。
“你親自去。
”陳琅盯著他。
來人的腰更彎了些,恭敬道:“是,我即刻前往。
”
陳琅臉色微變,低聲道:“喚人取盂來。
”
來人見他此狀,忙問外麵的黃門盂在何處,又親自去取了來,雙手捧過去,陳琅隨即吐出酒水和穢物,有一些沾到那人的手,他瞧著也渾不在意的模樣,反而滿麵關切。
陳琅扶著他的手臂,拿手帕拭了下臉,拍拍他的肩:“你要出宮去,順道送我回家。
”
那人忙應下。
陳琅起了身,聽見門外黃門扣門:“陳大人,有幾位大人來尋。
”
陳琅皺了下眉,下一瞬麵色如常,竟不見一絲倦色。
他出了門,門外幾人迎上前來。
“聽聞陳大人醉酒了,我這有上好的醒酒丸藥,大人可需?”一綠袍官員道。
“陳大人可要歸家?我也住裡仁坊,可順路送大人回府。
”
“多謝諸位,我這便要家去,和許大人尚有事議,就不勞煩了。
”陳琅接過綠袍官員遞來裝著丸藥的小瓶,點了下頭。
“如此,便一同出宮罷。
”有人笑道。
陳琅便同他們同往宮門走去,幾步路的時間,一一與他們寒暄。
等套車的時候,有一綠袍官員上前來行禮,陳琅注意到到他,方纔他一直跟在後麵,冇說話,他記得,此人似乎是戶部的官員。
“陳大人為國奔波,辛苦辛苦。
”這人拱手笑,忽壓低了聲音,“令侄的遴選之事,大人儘管放心,孫某會儘力。
”
陳琅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俊朗的臉上淺笑稍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