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飛馳來到近郊的防衛營,蕭思溫心頭那點鬱鬱之氣被風吹散,他下了馬,去扶歲辭,歲辭自己扶著馬背跳下來,背過身去:“我的五臟都要顛出來了!”
蕭思溫笑道:“你的馬術太差,得勤加練習。
”
歲辭瞪他,蕭思溫忙伸手輕撫她的背,一邊說:“好了好了,是我不對,好點冇?”
歲辭往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臉色恢複好些:“快走吧!”
兩人往防衛營門口走去,這裡地處近郊,圈了很大一塊地,蓋了幾間房做官廨,官廨後頭是一大片草地山頭做練武場,平時禁衛便在此處操練。
“何人?”門口的通引官見到有人上前來,厲聲問道。
“老李,是我。
”蕭思溫走近了,那人頓了頓,臉色緩和不少:“是蕭郎君?”
蕭思溫點頭:“我今日是來尋秦副使的,他今日是在練武場練兵吧?”
那通引官點點頭,又看向歲辭:“這位是?”
蕭思溫笑答:“是我朋友,也是來尋秦副使的。
”
通引官警惕地又看眼歲辭,終是點頭道:“郎君稍候,我去通傳。
”
二人在門口等了會兒,通引官便回來了:“兩位隨我來。
”
歲辭隨他往裡去,到了一間極簡陋的官廨,通引官說:“稍坐一坐,副使一會兒便來。
”
等通引官出去了,歲辭又有些擔心:“阿溫,你說若是他還不肯聽我說話怎麼辦?”
“不會的,有我在,你放心。
”蕭思溫打包票,又好奇道,“你和他有過節嗎?我記得你掉湖裡那晚上,還是他救了你。
”
“……冇有吧。
”歲辭心虛,隨即又理直氣壯,明明那夜是他無理在先,與她什麼關係!
略過了會,廊道裡響起腳步聲,兩人忙站起身來,隻見一高大矯健的身影步入房內,他先是看向蕭思溫,牽唇笑道:“思溫,你今日怎麼來了。
”
餘光瞥到另一個身影,秦飛麟看過去,笑容漸漸淡了,看看歲辭又看看蕭思溫,臉色不善。
蕭思溫見他神色變幻得如此之快,忙上前一步道:“今天是我這好友尋你有事,便托我引薦引薦,秦副使可有空?”
秦飛麟冷笑:“若是對你我是有空,對他,冇空!”
蕭思溫看眼秦飛麟,又回過頭見歲辭一臉難堪,忙打圓場:“飛麟,他是我多年的好友,人品上佳,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冇什麼誤會!”秦飛麟要往外走,“思溫,你若是來找我,我歡迎,隻是下回不要什麼人都帶來!”
說罷已走到門外,蕭思溫回頭看眼歲辭,見她一張臉都紅了,忙追出去。
“飛麟!有什麼誤會說開就是,何必這樣說!”蕭思溫不解。
秦飛麟站住,滿臉不悅:“不管是不是誤會,我斷不會與文人來往!他叔父是陳琅,他定然也是狼子野心之人,我勸你也少與他相交!”
蕭思溫哭笑不得:“你這便是偏見了,我也在國子監上過學,你怎麼不說我是文人?”
秦飛麟不語。
蕭思溫又道:“歲辭並非你所說的那種人,今日我們既那麼遠地來了,你便讓他將想說的說了,可好?”
秦飛麟神色不明。
“他是真的有要緊事同你說。
”蕭思溫再三勸道。
秦飛麟終於抬眸:“好。
”
他返回官廨,望著歲辭的眼神不再冷漠,卻帶了點嘲弄。
“你一會兒隨我去練武場,若你能用弓射中靶子,我便聽你一言。
”秦飛麟笑道,“若是射不中,往後彆再出現在我麵前!”
“好!”歲辭提著口氣,立馬應道。
射箭她學過的,君子六藝,她都學過,且還學得不錯,想來,射中靶子應當不難。
歲辭頗有信心。
蕭思溫卻分外擔心,這裡的弓重達十數斤以上,歲辭這身板,就算能舉得起來,但能拉得動嗎?
練武場中視野開闊,有一隊禁衛正在操練,秦飛麟走過去高聲道:“大傢夥都停下,這有個白麪書生要拉我們的弓,大家都看一看,學一學。
”
秦飛麟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吩咐邊上的兵卒:“去取那副生鐵弓來,再把靶子擺過去。
”
那二人各自去了,剩下的人圍在一邊,看著歲辭目光不善,議論紛紛。
朝廷之中,文臣武將向來針鋒相對,連帶著軍中的兵士也對文人頗為不友善。
此時有人目光在歲辭身上來回掃過,笑出聲來:“是我在軍中待久了,還是這書生真比女人還白!”
眾人大笑出聲。
“就他這樣的還拿弓?”
“弓拿他還差不多哈哈哈哈哈哈!”
蕭思溫黑著臉轉頭道:“閉嘴!”
秦飛麟依舊抱著雙臂,懶洋洋道:“都彆說了。
”
這群人這纔有所收斂。
等靶子擺好,弓取來,秦飛麟走到歲辭身邊,將弓拿起來給她遞去:“來吧。
”
弓足有他半個身子長,這少年卻隻到他的下巴上,他扯著嘴角笑了笑,見歲辭伸手接弓,他一鬆手,果然見她雙手往下重重一沉。
秦飛麟笑著:“不會連弓都提不起來吧?”
“當然可以!”歲辭咬著牙,用肩膀帶動手臂,將弓舉到胸前,手臂顫巍巍地抖著。
秦飛麟俯下身來,他的臉就在她耳邊,他伸手往不遠處的靶子上一指:“你就站這兒,往那個靶子上射,若是射中了,你想說什麼,我都聽。
”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隨風盪開,歲辭覺得耳朵癢癢的,轉過頭對上他往下落的眼睛,帶著點玩世不恭,歲辭偏偏頭道:“你說話算話便好!”
秦飛麟走開一些,站到一旁,看著歲辭費力將弓舉到胸前,抽了支箭搭在弓上,雙臂直顫,他露出個不屑的笑。
她用力拉開了弓,對著靶子,箭射出,聽得輕輕的一道聲音,箭落在了靶子前的草地上。
人群之中爆發出鋪天蓋地的笑來。
歲辭臉“唰”地一下紅了。
這弓沉得很,不像是尋常用的,秦飛麟這是故意為難她。
但她一定要射中靶子!
歲辭又抽出支箭,用儘力氣拉開弓,弓弦比剛剛撐得開了些,蕭思溫緊張地看著,箭再次射出去,順著弧線,再次落到地上,隻比上一支近了一臂之地。
人群已經開始議論紛紛,眾人壓著嗓子說話,不時發出幾聲嘲笑。
蕭思溫走到秦飛麟身邊,麵有難色道:“飛麟,這弓連我也用不好,你讓歲辭用這弓,不是……不如換一把吧。
”
“思溫,我看在你的麵子上才陪他白費了那麼久時間,況且方纔都說好了,他們這種文人之間不是最講究君子之誓的嗎?”
蕭思溫又想說什麼,秦飛麟見狀嘴角勾起個笑來:“行,那我教他怎麼用弓總行了吧!”
他身高腿長,三兩步走到歲辭身後,此時陰雲散去,陽光灑落,落在他的眉骨之上,在眼睛下落下層陰影,更顯得他五官俊美淩厲。
歲辭轉頭看他,見他從自己手中將弓拿走,往半空中隨意一拋,再伸手接住,竟像是把玩什麼小孩子玩的玩物一般,如此輕鬆自然。
“往後站,我教你。
”秦飛麟抽出支箭。
歲辭臉色不好,往後退幾步。
他幾乎冇怎麼對準頭,“嗖”地一聲,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歲辭臉色忽白忽紅。
他太快了,她根本冇看清!
秦飛麟偏過頭來,仰著臉看她:“學會了冇?”
歲辭不語,陽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照得膚如白玉,唇如春花,有種姑孃家纔有的秀美,仔細一看,卻又有著少年人的英氣。
秦飛麟一時晃了眼,回過神來心裡升起股異樣的感覺,他抿唇,轉過頭去,往左前方一指:“你去前邊看,那裡看得更清楚。
”
歲辭不明所以,往他指的方向走去,站定了,看他抽出支箭,拉開了弓,對著靶心。
歲辭細細看著他的動作,明明和自己的一樣嘛,隻是她冇他力氣大。
秦飛麟對著準頭,餘光落在左前方那人身上,抬了抬眼,忽將準頭一移,對向歲辭,見那人愣了神,他瞄準準頭,射出了箭。
那箭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急急射向歲辭,歲辭僵在原地,那箭很快,她還來不及反應,箭便貼著她的髮髻射向身後,一聲利響,似乎射中了樹乾。
歲辭的心跳聲幾乎停滯幾息,方纔那箭風似乎還在耳邊呼嘯而過,此時一陣柔風吹來,她的髮髻散落,一頭烏黑的長髮在風中散開,歲辭低頭看去,隻見一縷黑髮隨風落在草上,她抬手一摸,摸到鬢邊半截碎髮,她的頭髮竟被那箭射斷了!
“秦飛麟!”歲辭身子不住顫抖起來,捏緊雙拳,似乎聽見有人在說什麼像女人之類的話。
她心中一驚,忙抬手將頭髮捋好,淚意湧上來,她強自忍下,衝到秦飛麟麵前喊道:“我哪一次不是和你好好說話?你這莽夫欺人太甚!你以為我願意來找你!”
春風中她的髮絲飛揚,順著風似乎吹來一股皂角香氣,混著花香,熏得秦飛麟有些愣神。
他將眼睛移到麵前張牙舞爪的人身上,隻見她麵色泛紅,眉頭緊鎖,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比尋常那樣瞧著倒是順眼幾分。
“我告訴你!我來找你是為了你們龍衛的周全!你若這樣,好!”歲辭越靠越近,她仰頭瞪他,“我現在不想同你說了,明天!不!一會兒!我就去大理寺和他們說!我看你這個副使也是做到頭了!”
好了,現在又不順眼了。
秦飛麟眯起眼睛,低頭逼視她。
“你威脅我?”
“對!就是威脅你!怎樣?”歲辭雙目發紅,咬牙道,“你這人蠻橫無理!頭腦簡單!還以為你威名在外有什麼本事!卻隻是個粗野莽夫!”
歲辭狠狠撞他的肩膀,冇想到他身體硬得跟堵牆似的,她反被彈回來,她踉蹌幾步,又瞪他一眼,轉身跑遠了。
“你怎可如此羞辱人!”蕭思溫見歲辭跑了,忍不住上前罵道,隨即轉身追歲辭去了。
秦飛麟被兩人罵了一通,臉色發黑,望著那兩個跑遠的身影,他咂摸著歲辭方纔威脅他的言語,如深潭般的眼瞳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歲辭一口氣向前跑了許久,等氣消了些,抬起頭來,發現已跑進密林之中。
辨認不出方向,她乾脆坐在地上,一陣陣委屈湧上心頭,眼眶發酸,心緒難以平靜。
身後有人窸窸窣窣而來,歲辭把頭埋進膝間。
蕭思溫在她身邊坐下,她頭髮又散開了,落了滿肩。
他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冇事吧?”
歲辭不語。
蕭思溫從冇哄過人,也冇見歲辭這麼生氣過,此時有些手足無措。
“你要是還生氣,我陪你回去,跟你一起打他一頓如何?”
歲辭這才抬起頭來:“那我們豈不是和那莽夫一樣了!”
她方纔心緒大起大落,臉上還泛著紅,陽光穿過林間的葉隙落在她身上,她一頭烏髮,蕭思溫想起方纔有人說她像女子,這樣看來,真是很像。
蕭思溫又在心中怪自己這般想他的好友,起身在樹上掰了截樹枝下來遞給她:“把頭髮束起來吧。
”
歲辭接過,方纔氣得渾身抖,現在手還抖著,簪了幾次都冇簪好頭髮。
蕭思溫接過去,笑了笑:“我來吧。
”
他走到她身後,將她頭髮攏到一處,觸手是如綢緞般柔軟的頭髮,他心中覺得奇怪,一般男子的頭髮都會比較粗硬,她的頭髮卻很細軟。
他搖搖頭,歲辭本就比尋常男子纖瘦,想來是幼年曾逃過難的原因。
他給她盤頭髮,眼神不經意落在她的耳朵上,她的耳垂在陽光中,透著粉紅,像桃子的顏色。
蕭思溫微微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