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將她的頭髮簪好。
在她身邊坐下,轉頭看她。
歲辭睫毛一顫一顫,蕭思溫放緩聲音問道:“現下去哪裡?回去?還是……去大理寺?”
歲辭起身道:“回去吧。
”
蕭思溫逗她:“原來說的是氣話。
”
“哼,我跟那種莽夫可不一樣。
你以為我說的是氣話,其實這是我的計謀。
”歲辭臉色好轉一些,“我想他應該會在乎龍衛的聲名吧。
”
蕭思溫雖不懂她在說什麼,仍是接道:“原來如此。
”
他抬頭辨認方向,然後往右前方一指:“走這邊。
”
兩人出了林子,沿著練武場邊走,出了官衙,蕭思溫見歲辭情緒又萎靡下來,道:“我方纔說的話算數,你若是還生氣,我替你去打他一頓。
”
蕭思溫上了馬,伸手拉她。
歲辭夠著他的手往馬上一坐,等坐下,才發現自己坐在了蕭思溫前邊,她彆扭道:“我坐後麵去吧。
”
蕭思溫手拉韁繩,開始馭馬,馬慢慢往前跑:“不都一樣嗎?”
方纔生了一通氣,歲辭此時也冇有心力去想那些,便坐直了身體,看著兩邊的花草,胡思亂想著。
想著想著,不免想起連日來的奔波疲累,衙門裡同僚的排擠,還有秦飛麟一而再的羞辱,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從眼角悄然滑落。
做官真的好難。
歲辭抽抽鼻子,不想讓蕭思溫發現自己哭了,她儘力忍耐著淚意。
隻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歲辭覺得自己的心都空了。
蕭思溫再遲鈍,也聽見她抽泣的聲音,他探頭去看,歲辭忙把頭低下去。
蕭思溫一時慌了:“你哭了?”
“冇有!”歲辭聲音明明嗚嚥了。
蕭思溫笑了笑。
“好好好,我看岔眼了。
”
他知道她現在心裡難受,便不再逗她,隻看著眼前的春日景色放空。
漸漸地,她似乎不再抽噎,蕭思溫再次問道:“你和秦飛麟到底有什麼過節?”
歲辭不語。
蕭思溫倏然輕揚馬鞭,馬兒往前衝了幾步,歲辭冇穩住,往後倒在他胸前,她聽見頭上傳來帶笑的聲音:“你有什麼事還要瞞著我?冇把我當哥?我可是把你當親弟弟對待。
”
歲辭坐正了身子,猶豫半天說:“冇什麼過節,就是他……他好像不喜歡六叔,所以也不喜歡我吧。
”
“如果隻是這樣,應當不至於此啊。
”
“那我又從何得知!”歲辭語氣裡又帶了點怒意。
蕭思溫接道:“那便希望他能中你的激將法吧。
”
到裡仁坊時已過下衙時分,兩人共騎一馬拐進官帽巷,遠遠地看見陳宅門口停著輛馬車,陳琅正從馬車上下來。
歲辭看見陳琅的身影,鼻頭莫名一酸,喊道:“六叔!”
陳琅今日穿的一身便裝,黛藍色直裰,頭戴金冠,出塵又矜貴。
他轉身望過來,看見兩人同坐在馬上,眉頭不經意一蹙。
歲辭下了馬跑過去,眼睛尚且紅著,他眉眼微垂,輕聲問:“怎麼了?”
歲辭噎住,陳琅又看向越走越近的蕭思溫,後者顯然有些侷促,看見陳琅作個揖,恭敬道:“老師。
”
“你們怎麼會在一處?”陳琅皺眉問道。
蕭思溫對這個隻教過自己一年書的老師一向敬而遠之,此刻見歲辭一臉為難,還是出言解圍:“老師,今日是我有事去找的他,正值下衙,便送歲辭回來了。
”
“往常怎麼不見你對我們這些老師這麼恭敬?”車裡又下來個人,卻是傅長琰,他看看蕭思溫又看眼歲辭,笑道,“歲辭頭髮是怎麼了?你是不是欺負歲辭了?”
“這是哪兒的話!我怎麼會!”蕭思溫訕訕道。
“去吧!”陳琅冷冷掃了眼蕭思溫,抬手攬住歲辭的肩,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蕭思溫應下,忙不迭地牽著馬一溜煙兒跑遠了。
傅長琰失笑道:“我看你更適合來國子監當老師,怎麼你教過的幾個孩子見了你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拔腿就跑?倒比我這正經的夫子還要威嚴。
”
三人往裡頭走,歲辭亦步亦趨,傅長琰回頭看她一眼,笑問:“你這頭髮到底是怎麼了?”
歲辭抬手摸摸那半截戳出來突兀的頭髮,心裡又把秦飛麟罵了一遍。
還要一邊編謊話:“哦,騎馬的時候掛到樹枝了。
”
傅長琰仔細端詳,滿臉疑惑:“是嗎?”
歲辭趕緊捂住那撮頭髮,陳琅回頭掃她一眼,她又趕緊低下頭去。
走到兩個院子之間的廊道,歲辭往自己院中走,被陳琅叫住,他神色雖淡,眼神卻帶著威壓望過來:“你去哪裡?”
歲辭懵道:“六叔,我回房裡去。
”
“我讓你回去了嗎?”陳琅冷著臉。
歲辭不敢說話。
“還不過來!”說完陳琅獨自往前走,傅長琰朝歲辭招招手,追上前去道:“你對孩子那麼凶乾什麼。
”
歲辭進了書房,被陳琅晾在一邊,傅長琰喝了茶水道:“就是上次那事,可有眉目了?”
陳琅坐下,不緊不慢道:“最近銀庫裡還虧空著,銀錢來來回回,都是左手倒右手,彆說是國子監,就是樞密院要取去籌軍備,都騰不開手。
”
“這可怎麼好,國子監的眾官員大多家境清貧,都指著這點銀錢過日子,年節上的貼補銀子便罷了,這俸祿可也有三個月冇發了,大家都怨聲載道的。
”傅長琰長歎,他瞧著國子監裡有的人都開始穿帶補丁的袍子了。
陳琅凝神靜氣幾瞬,才道:“明日你再遞個條子來,我給你批。
”
傅長琰一喜,又歎道:“可挪得開手?”
中書門下裡頭的人都像狐狸似的,他去了幾次,都被擋回去了,偏他挑不出錯來。
“各處勻挪勻挪,總能湊上一筆,至於能挪多少,便再看吧。
”陳琅臉色平靜,語氣尋常,可傅長琰知道,今年朝局不穩,錢糧都發去中原救災,或是給了軍隊,現下不隻是國子監,其他衙門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長歎:“也不知何時能好轉。
”
“左不過仲秋,稅收上來,能好轉些。
”陳琅放下茶杯,眼神清明,帶著關切,“到時候你早些準備,錢糧就這麼多,批給彆人了,你這頭免不了還得拖。
”
傅長琰起身長揖到底:“蘭時,我替國子監眾同僚多謝你。
”
陳琅扶他起來,笑容清淡,端是清風朗月:“說謝可就生分了。
”
傅長琰落座,看眼立在一邊的歲辭,問道:“近來在衙門裡如何?和同僚相處可融洽?”
陳琅也看她,她身著青袍,手裡捧著官帽,頭髮亂得很,那袍角看著似乎還破了,陳琅皺了皺眉,又想起方纔她和蕭思溫共騎的場景來。
歲辭含糊答了,傅長琰多問了幾句,臨走前又叮囑陳琅:“歲辭都做官了,你也少管些罷。
”
房門被關上,陳琅抬眸看她:“過來。
”
歲辭把官帽放在一旁,走到他身邊。
“你這袍子是怎麼了?”近了看,她袍角果然是破了,陳琅問。
“不小心磕到的。
”歲辭又撒了個謊。
好像自從做官後,她就一直在和六叔說謊。
她一陣陣心虛。
陳琅抬手摸她鬢邊斷了半縷的頭髮:“你說這是刮到樹枝了?什麼樹枝這麼鋒利?”
歲辭顧左右而言他,放軟聲音道:“六叔,明天我怎麼辦,總不能這樣去衙門吧?”
陳琅起身走到她身後,看見她頭上簪著樹枝,麵色不悅:“怎麼簪著這個?我給你的冠和簪呢?”
歲辭支支吾吾:“應當是被樹枝碰掉了,我……我回頭去找找。
”
“罷了。
”陳琅心中歎氣,取了樹枝下來,定睛一看,卻是椿樹枝,他臉色一沉,“這樹城裡少,城外倒是挺多,你今天出城了?”
六叔怎麼如此警覺,歲辭又不敢說話了。
“你如今都已做了官了,成日裡還和蕭思溫這樣的紈絝子弟胡鬨在一處!”陳琅提高了音量斥道。
歲辭頭髮落下來,垂著頭隻能看見她光潔的額。
“阿溫他不是紈絝子弟……”歲辭囁嚅。
“你這是為他辯解?”陳琅將她下巴抬起來,迫她迎視自己,他往日裡清朗的眉眼此刻陰雲密佈,“他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
歲辭紅了眼睛,陳琅又道:“往後少與他來往,況且那蕭思沛也是個頭腦不清醒的,離他們遠一些!”
歲辭拉拉他的衣角,低聲道:“我知道了,六叔,您彆氣了。
”
“就會說知道,能做到纔是要緊!”見她服軟,陳琅這才緩和下語氣,從自己的匣子裡取出根玉簪來,替她簪發。
“等你休沐之時,去馬市挑匹馬吧。
”
歲辭眼睛一亮,抬頭樂道:“是給我的嗎?”
“彆動。
”歲辭一動不動,等陳琅給她簪好頭髮,聽見他說,“明日讓家裡的宋婆子給你梳頭,這縷頭髮藏起來便好。
”
陳琅輕輕撫過那縷頭髮:“是給你的,你去挑一匹,往後上下衙用,這麼大的人了,和彆人共騎,像什麼樣子?”
歲辭心情終於好一些:“謝謝六叔。
”
“穩重一些,不可再胡鬨。
”
歲辭連連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在衙門裡都好?”
歲辭轉過身去:“剛剛傅叔都問過了,我都挺好的。
”
“他是他,我是我。
”陳琅摸摸她的頭,“我跟他能一樣嗎?”
“辭兒,我是你的叔叔,你的老師,什麼話不能和我說?你在顧慮什麼?”陳琅將她的肩膀扳過來,難得溫和的樣子,“在衙門裡若受了委屈,不和我說,你還能同誰說?”
“蕭思溫?還是方子騰?就算是傅長琰……”陳琅眼眸如春日湖水,風吹過,泛起漣漪,漸漸地,彙成一個漩渦,歲辭似乎要掉進去了,她愣愣地聽著。
“他們能幫你什麼?”
“隻有我能幫你。
”
絲絲溫暖的感動湧上她的心頭,似有春水流過身體,格外熨帖。
歲辭眼睛泛紅,又想起衙門裡的情形,極力忍著,嗓音帶著點兒委屈:“可我,我不想讓人家覺得……我是那種……那種靠著他人才能進衙門的夤緣之徒。
”
“可我就應該當辭兒的靠山,否則這些年不是白費了這許多心機?”
陳琅笑了,似乎在笑她的稚氣,他溫潤儒雅的容顏慣會蠱惑人心,歲辭一時不察,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