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臨安城落腳三個月,認識的人不多,卻個個有用。
賣茶水的陳婆婆,每日在南門外的老樟樹下支起攤子,一壺粗茶三文錢,往來腳伕、車伕、銅匠鋪的夥計都愛在她這兒歇腳。她的侄子在南門外銅匠鋪當夥計,姓焦,名貴,三十出頭,一手銅匠澆鑄手藝爐火純青,能鑄佛像、製銅爐,連最精細的鏤空花紋都不在話下。唯一的毛病,就是好賭成性,骰子一響,六親不認,欠了一屁股賭債,常被債主堵在巷子裡打得鼻青臉腫。
挑擔賣餛飩的老孫頭,每日黃昏準時出現在縣衙後巷,扁擔兩頭挑著熱氣騰騰的骨湯和薄皮餛飩。他的連襟在縣衙當差,是個乾了二十年的老獄卒,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裡藏著無數秘密。這老頭訊息靈通,哪個犯人被提了審、哪家老爺收了禮、官府內外的大小事,冇有他不知道的。一碗餛飩下肚,話匣子便開了。
收破爛的胡三,是個瘸腿的中年漢子,整日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走街串巷。他翻牆越院的本事一流,哪家後院的牆頭有新蹭的灰,誰家的狗最近叫得凶,誰家半夜冒煙、清晨倒渣,他比保甲長都清楚。破爛堆是他的掩護,一雙眼睛卻在暗處滴溜溜地轉。
這三個人,是沈硯布在市井裡的三隻眼。沈硯每月初一十五,分彆在他們攤頭坐上一坐,不多話,隻喝茶、吃餛飩、賣些舊書,臨走時留下幾枚銅錢或半塊臘肉。三個月下來,這三隻眼便隻認他一個主子。
隻用了兩天時間,沈硯便將所有線索,摸得一清二楚。
第一日,他在陳婆婆的茶攤坐到日頭偏西。陳婆婆的侄子焦貴恰好來討茶喝,沈硯與他攀談銅匠手藝,又\"無意\"中提起賭坊的新規矩。焦貴酒意上頭,親口承認南門外三家銅匠鋪,真正能做精細澆鑄、假銀模具的,隻有兩家——李記和王記。他自己雖在趙記當夥計,手藝卻是三家最好的,隻是掌櫃的膽小,不敢接私活。
第二日清晨,沈硯在老孫頭的餛飩擔前吃了三碗。老孫頭壓低嗓門,說連襟昨夜當值,聽見兩個捕快閒聊——近半年來,官府抓到過兩個製造假銀的販子,源頭都指向城西柳家巷。那條巷子住的全是祖傳手藝的匠人,打鐵的、鏨花的、做銅胎掐絲琺琅的,魚龍混雜,藏得很深。縣太爺派人查過兩次,都無功而返。
午後,胡三推著破車經過沈硯租住的院落,\"順便\"進來討口水喝。他的訊息最為關鍵——柳家巷最近有個姓焦的漢子,突然一夜之間還清了所有賭債,連本帶利三百多兩銀子,眼睛都不眨。次日便添置了一身湖綢直裰,玉簪束髮,天天泡在醉仙樓喝酒揮霍,出手闊綽,揮金如土。那醉仙樓的頭牌姑娘,被他一連包了七夜。
這個姓焦的,正是陳婆婆的侄子——焦貴。
所有線索,清晰地指向同一個方向。假銀,出自焦貴之手。而焦貴背後,必定有人指使。一個賭紅了眼的窮銅匠,哪來的本錢做假銀?哪來的銷路銷贓?那三百兩還債的銀子,不過是主子撒下的誘餌,釣的就是他這條貪嘴的魚。
沈硯在油燈下將線索一一寫在紙上,又焚成灰燼。窗外更鼓敲過三更,他吹熄燈火,和衣而臥,嘴角卻浮起一絲冷笑。
第四日午後,沈硯照例在陳婆婆攤頭喝茶。焦貴今日冇來,說是告了假,去城外莊子\"散散心\"。陳婆婆搖頭歎氣,說這侄子怕是又發了橫財,不知天高地厚。
日頭西斜時,胡三一瘸一拐地衝進巷子,滿頭大汗,顧不上推車,直奔沈硯的院落。他推門而入,語氣急促:\"沈先生,李記銅鋪後院,這幾天天天半夜冒煙,風箱聲呼呼響,肯定在趕工做東西!我翻牆頭看了,後院的廢渣裡,有銀灰色的粉末,不是銅渣!\"
沈硯微微點頭,給胡三倒了杯涼茶。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柳家巷的方向,暮色正一寸一寸吞掉那片灰瓦白牆。時機,差不多了。焦貴這條小魚已經咬鉤,背後的大蛇也該出洞透氣了。
他回身從箱底取出一枚真正的官銀,在指尖輕輕轉動。銀子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邊緣的鏨刻紋路清晰如髮絲。三日後,便是知府夫人的壽辰,城中富商都要獻禮。若在那壽宴上,有人獻上一箱\"官銀\"賀禮,卻發現全是焦貴澆鑄的假貨……
沈硯將官銀收入袖中,推門而出。引蛇出洞,網已織就,隻等那貪婪的蛇頭,自己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