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坐落於東街與西街交界處,三層木樓,飛簷翹角,朱漆欄杆上雕著祥雲仙鶴,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這裡是整個臨安城最有名、最體麵的酒樓,一樓大堂接待尋常商賈,二樓雅間專供富紳名士,三樓則是達官顯貴才能踏入的禁地。非有身份有臉麵之人,輕易不敢踏足,怕的是囊中羞澀,更怕的是在這權貴雲集之地露了怯,平白丟了體麵。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餘暉染紅半邊天空,將醉仙樓的飛簷鍍上一層金邊。街上行人漸稀,酒樓內卻燈火通明,笙歌初起。沈硯獨自一人,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踏著木梯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一碟瓜子,不緊不慢地嗑著,彷彿隻是個閒來無事、看街景的窮書生。
但他的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對麵桌的一個漢子身上。
那人三十出頭年紀,麪皮白淨,卻因常年在銅爐前炙烤而透著兩團不自然的紅暈。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湖藍色綢衫,袖口繡著銀絲雲紋,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鏨花銀錢袋,隨著他誇張的動作叮噹作響。焦貴滿臉得意張揚,彷彿這醉仙樓是他家的產業,這滿樓的貴客都是他的陪襯。他喝酒喝得極急,一杯接一杯,琥珀色的烈酒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前襟也毫不在意。很快便滿臉通紅,酒氣沖天,嗓門也大了起來,開始對著同桌兩個狐朋狗友吹噓自己的\"好運氣\"。
\"……那批貨,主子滿意得很!\"焦貴打了個酒嗝,聲音壓得極低,卻逃不過沈硯的耳朵,\"再過三日,還有一筆大生意,做好了,夠我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沈硯不動聲色,指尖輕輕剝開一粒瓜子,目光始終未離焦貴半寸。他靜靜觀察了整整半個時辰,將焦貴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刻進心裡。這人揮霍無度,三壺\"燒刀子\",兩盤醬肘子、一碟糟鵝掌,眼都不眨。同桌的人起鬨要他請客,他哈哈大笑,隨手摸出一塊二兩重的碎銀子,往桌上一拍,豪氣沖天:\"今日爺高興,這頓算我的!\"
店小二點頭哈腰地收了銀子,連找零都不要——其實那頓飯不過花去三錢銀子,焦貴卻渾不在意。二兩銀子,足夠尋常百姓家安安穩穩過一個月,夠陳婆婆賣上七千碗粗茶,夠老孫頭挑斷兩根扁擔。而在焦貴手中,不過是博一聲\"豪爽\"的籌碼。
沈硯默默結了茶錢——六文銅錢,他數得仔細。隨後悄無聲息地起身,隔著七八步的距離跟了上去。焦貴腳步虛浮,哼著小曲,一路往南,穿過三條街巷,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巷子深處有座不起眼的小院,灰牆黑瓦,門楣低矮,與尋常民居無異。焦貴從懷中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徑直開門進去,又迅速將門掩上。
沈硯站在巷口,靜靜看了片刻。院門之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油漆斑駁,\"李記銅鋪\"四個字卻刻得工整。他注意到,門縫下隱約透出暗紅色的火光,風箱聲若有若無,正是胡三所說的\"半夜冒煙\"之處。院牆不高,卻爬滿了枯藤,牆頭有新近蹭過的痕跡——那是胡三翻牆探查時留下的。
沈硯將位置牢牢記住,又繞著巷子走了一圈,記下前後出口。西側是條死衚衕,堆著廢銅爛鐵;東側通向柳家巷的主街,那裡有胡三每日必經的收破爛路線。他甚至還注意到,院牆根下有一小片銀灰色的粉末,在暮色中微微發亮——那是澆鑄假銀時殘留的碎屑,被風吹雨刷,終究藏不住痕跡。
冇有打草驚蛇。
沈硯整了整衣襟,緩步退出小巷,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收網,要等最合適的時機。焦貴不過是條小魚,他背後那個\"主子\",纔是沈硯真正要釣的大蛇。三日後的\"大生意\",或許就是收網之日。在此之前,他還要讓這隻誘餌,再肥美一些,再招搖一些,直到把深洞裡的毒蛇,徹底引到光天化日之下。
夜風漸起,醉仙樓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沈硯回到租住的小院,在油燈下攤開一張臨安城的地圖,將李記銅鋪的位置用硃砂輕輕圈住。窗外,更鼓敲過二更,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他吹熄燈火,和衣躺下,腦海中卻清晰浮現出焦貴拍在桌上的那塊碎銀——成色不足,邊緣略顯粗糙,正是他追查已久的假官銀。
蛇已出洞,隻等它再往前探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