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街不如南市街繁華熱鬨,卻也是商鋪林立,人來人往,煙火氣十足。
蘇記當鋪,就坐落在東街正中間的位置。
門臉不算寬大,隻有一丈來寬,卻收拾得乾淨整齊。門匾是黑底金字,寫著“蘇記”兩個大字,漆皮雖有剝落,卻被擦得鋥亮。陽光下,那金色彷彿在沉沉地呼吸,透著一股老字號獨有的沉穩大氣。
這是蘇家三代人的心血,是蘇小滿的根。
蘇小滿僵硬地抬起頭,脖頸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他死死盯著那塊門匾,眼眶先是發酸,隨即熱流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視線瞬間模糊。記憶碎片閃過,那是爺爺踩著梯子,用棉布一點點擦拭金字的背影。
“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到我爹,再到我,整整三代……”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帶著哭腔和顫抖。攥緊的拳頭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色,“我冇用……我守不住。”
沈硯冇有說話,隻是用沉默的陪伴,給了他一絲支撐的力量,跟著他邁步走了進去。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老酸枝木的沉香、舊紙墨的淡雅以及無數舊物沉澱下的歲月氣味,撲麵而來。鋪內光線昏暗,隻有從門口透進來的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看得見塵埃的光束,讓一切都顯得格外安靜,甚至壓抑。
當鋪內部的空間不大,卻佈置得井井有條。
那張傳了三代的老酸枝木櫃檯,在昏暗中泛著溫潤幽暗的光澤。常年被手臂倚靠、被無數當物摩挲的地方,早已磨損得圓滑凹陷,油光水滑,彷彿沁入了無數人的故事與體溫。櫃檯上,算盤、戥子、放大鏡擺放得一絲不苟。旁邊那本翻得破舊不堪的《當譜》,封麵已經起了毛邊,書脊處用麻線重新加固過,頁麵泛黃,邊角上還留著他父親用小楷寫下的批註。
櫃檯後麵,是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木架,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已經失去光澤的銀鐲子,一隻耳朵破損的陶瓷娃娃,捲了邊的舊書畫,甚至還有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它們靜靜地待在暗處,像一個個被遺忘的夢。
這裡,曾是蘇小滿從小到大最熟悉、最安心的港灣。
如今,卻成了他最不敢麵對的傷心地。
蘇小滿緩緩走到櫃檯後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好半天纔敢輕輕落在《當譜》粗糙的封麵上。那冰涼的觸感,像針一樣刺進他心裡。
沈硯在旁邊的椅子上靜靜坐下,冇有催促,冇有追問。他知道,有些痛,需要時間才能說出口。
這寂靜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
終於,蘇小滿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像是灌了鉛,沉重地壓在胸口。他壓下心中翻湧的絕望,緩緩抬起頭,眼神卻躲閃著,不敢與沈硯對視,彷彿藏著什麼無法言說的恐懼。
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抵住櫃檯邊緣,用力到指甲都有些發白。
“十天前。”
他說出這三個字時,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帶著一股無法挽回的宿命感。
一切悲劇,都從十天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