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西,曾經最顯赫的地界,如今隻剩一片蕭瑟。
錢家大宅就立在這條街最顯眼的位置,三進三出的院落,當年是整條街的臉麵。門前兩棵百年老槐樹,枝繁葉茂時能遮去半條街的日頭,盛夏時節,街坊鄰裡都愛聚在樹下乘涼,說著錢家生意場上的風光事。
朱漆大門早已褪去往日光澤,銅釘蒙塵,不複鋥亮。門楣上那塊“錢府”匾額依舊高懸,據說是當年花了一百兩銀子,專程請京城退隱翰林親筆題寫,筆力遒勁,曾是錢萬財最得意的門麵。
可如今,這塊匾額再華貴,也擋不住門上那張刺眼的官府封條。
硃砂印泥鮮紅如血,曆經風吹日曬,封條邊緣早已卷邊開裂,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刻在錢家的門麵上。門口兩尊石獅子,左邊那尊被人砸掉了半邊臉頰,粗糙的石芯裸露在外,狼狽不堪,恰如這座大宅如今的主人。
沈硯立在門前,目光淡淡掃過這片衰敗。他冇有走正門,繞到側麵那扇不起眼的小側門,推門而入。
吱呀一聲,木門開合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宅院裡格外清晰。
能搬的東西,早已被債主洗劫一空。青磚地麵落滿灰塵,牆角結著蛛網,昔日精心打理的池塘,如今隻剩半池死水,荷葉枯敗腐爛,漂浮在水麵上,夾雜著幾條翻白肚的死魚,散發出淡淡的腥臭味。假山上野藤瘋長,纏滿了整個山石,廊下懸掛的燈籠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便晃晃悠悠,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垂死者的呻吟。
偌大的宅院,死寂得嚇人。
唯有後院那間狹小的柴房,還透著一絲微弱的生氣。
這裡,住著錢家僅剩的三個人。
柴房本是堆放柴火與雜物的地方,陰暗潮濕,麵積不過丈餘。如今被臨時收拾出來,勉強住人。牆角胡亂鋪著幾床破舊被褥,被麵臟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花色,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一坨坨耷拉著,寒酸至極。
錢萬財就躺在這堆被褥上,氣若遊絲。
不過短短三個月,這位曾經在臨安古玩界呼風喚雨的富商,早已冇了往日的意氣風發。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如石,嘴脣乾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彷彿隨時都會斷氣。雙眼圓睜,卻毫無神采,目光直愣愣地盯著頭頂的房梁,像是看穿了塵世,又像是徹底失去了神智。
嘴裡反反覆覆,隻會嘟囔著那幾個字:
“一萬兩……一萬兩……我的玉……”
那是他一生的執念,也是他墜入深淵的根由。
錢玉娘蹲在牆角,守著一個黑陶藥罐熬藥。
藥罐是集市上最便宜的殘次品,邊角磕了兩個大口子,生怕碎裂,隻能用粗鐵絲緊緊箍著。爐子是用幾塊破磚頭隨意壘起來的,燒的是柴房裡僅剩的碎木柴,煙火嗆人,熏得她不停咳嗽,眼角泛紅。
她一身粗布衣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昔日也是養在深閨的嬌小姐,如今卻要撐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身旁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錢小寶,年僅五歲,是錢家最後的希望。
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胳膊細得像麻稈,一陣風都能吹倒。唯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藏著未被塵世汙染的星光,在這片灰暗的柴房裡,透著唯一的生機。
他蹲在地上,用幾根撿來的柴火棍,在泥地上擺弄著。
“這是房子……這是樹……這是大馬……”
他小聲唸叨著,搭建著自己想象中的美好世界,全然不知,自己的家早已化為廢墟。
“小寶,彆玩了,過來喝粥。”
錢玉孃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