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歸雲書鋪。
門板早已上好,隻留了一盞油燈在後院的屋裡亮著。
趙泠的身影從後牆翻入,落地無聲,像隻夜行的狸貓。
屋內的沈硯正在慢條斯理地研墨,聽到動靜,頭也冇抬,隻是將一旁的空茶杯推了過去。
“蘇文淵讓我監視你。”趙泠也不客氣,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飲儘,聲音又乾又啞。
她今天出的冷汗,比這杯茶水多得多。
沈硯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穩,墨錠在硯台裡發出沙沙的輕響。
“哦?這次是他本人,還是那位‘山主’?”
趙泠一怔,這傢夥,猜得真準。
“兩個都是。”她將蘇文淵前後兩次找她的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沈硯終於停下了手,抬起眼,燈火下,他的臉色平靜得有些過分。
“看來,他不隻是懷疑,是已經想殺我了。”他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是還摸不清我的底細,不敢妄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臨安城的夜,黑得像一匹不見邊際的錦緞,富貴之下,不知藏了多少肮臟與腐臭。
“趙捕快。”沈硯的聲音飄過來,“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去跟蘇文淵說,我沈硯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查不出什麼名堂。他頂多罵你一句辦事不力,你的俸祿照領,安穩覺照睡。”
安穩覺?
趙泠忽然笑了,笑聲很低,帶著一絲自嘲。
她想起那些被掏空內臟的屍體,想起周斷山那張狂的嘴臉,想起蘇文淵那笑裡藏刀的偽善。
睡得著嗎?
怕是夜夜都要被噩夢驚醒。
“沈硯,你睡得著嗎?”她反問。
沈硯沉默了。
趙泠緩緩站起身,走到他身後,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我這人冇什麼大本事,就是有點犟。”她盯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吃上這碗捕快飯那天,我就想好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回頭路?”她嗤笑一聲,“我身後就是萬丈懸崖,往哪兒回?”
鏘!
佩刀出鞘半寸,清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屋子裡一閃而過,映亮了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蘇文淵是爪牙,周斷山是走狗,上頭還有個藏頭露尾的山主。”
“你要你的血海深仇,我要我的朗朗乾坤。”
她看著沈硯的背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從今天起,你我聯手。共赴深淵,同斬惡龍!”
沈硯緩緩轉過身,他第一次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女人。這目光裡,有驚訝,有審視,最後,化為一種深沉的認同。
他伸出手。
不是文人間的揖手禮,而是最直接的,一隻手掌。
趙泠也伸出手,與他重重一握。
他的手心有墨跡的粗糙,她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的厚繭。
“好。”沈硯隻說了一個字。
“盟約已成。”趙泠補充道。
“不死不休。”他接上。
窗外,夜色更深。
一場足以掀翻整個臨安府的風暴,已在悄然凝聚。
那位自以為掌控全域性的山主,還不知道。
棋盤上,他最看重的兩顆棋子,已經決定聯手,掀了他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