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府衙公宴。
臨安府有頭有臉的官吏悉數到場,滿室皆是錦繡綢緞,觥籌交錯間,全是奉承與試探。
趙泠一身洗得發白的捕快服,按著腰刀站在角落,像一滴混進熱油裡的水,與周遭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她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當成一根柱子。
主位上,臨安府通判蘇文淵正與同僚談笑,他一身四品官服,氣度溫文,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任誰看了都得讚一聲“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趙泠心裡卻冷笑。
就是這張臉,底下埋著多少冤魂枯骨。
酒過三巡,喧鬨的宴廳忽然靜了靜。
蘇文淵的目光,竟穿過層層人群,直直落在了角落的趙泠身上。
“那位,可是趙捕快?”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審視與探究。
趙泠心頭一跳,麵上卻分毫不顯。她走出陰影,來到廳中,抱拳行禮。
“屬下趙泠,見過通判大人。”
“不必多禮。”蘇文淵的笑容很溫和,像春日裡的風,“我聽周大人提過你,年紀輕輕,辦案卻很利落,是個人才。”
這話聽著是誇,卻像一把軟刀子,輕輕地在她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趙泠垂下眼簾,聲音不高不低:“大人謬讚。臨安城治安清明,皆因大人與府尊治理有方,屬下不過是拾些前人餘蔭,不敢居功。”
一句話,把功勞捧了回去,滴水不漏。
滿座官吏都露出幾分看好戲的神情。
蘇文淵眼底劃過一抹微不可查的興味,他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趙捕快倒是會說話。”他話鋒一轉,“對了,前些時日城西的失蹤案,查得如何了?”
來了。
趙泠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腰間的刀柄被手心裡的汗浸得有些滑膩。
“回大人,此案蹊、蹊蹺得很,對方手腳乾淨,未曾留下什麼有用的線索,屬下……屬下無能,至今仍無頭緒。”
她故意說得有些結巴,演出一副下級捕快見到大人物時的緊張和惶恐。
蘇文淵輕笑一聲,放下了酒杯。
“查案要緊,但也要懂得分寸。”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廳,方纔的喧鬨徹底消失了。
“有些坑,太深了,就彆一頭往裡鑽。萬一冇爬上來,反而把自己埋了進去,你說對不對?”
這是警告。
更是威脅。
他不是在問她,他是在告訴她,他什麼都知道。
趙泠的頭垂得更低,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她的眼睛。
“……屬下,謹記大人教誨。”
宴會終了,賓客散儘。
就在趙泠以為今晚的煎熬終於結束時,蘇文淵的親隨卻攔住了她。
“趙捕快,大人有請。”
書房裡,熏香的味道比沈硯描述的更加濃鬱,是一種極清雅的木質香,聞久了卻讓人頭皮發麻。
蘇文淵換了一身常服,正在練字,見她進來,也未抬頭。
“趙捕快,我這裡有樁私事,想請你幫個忙。”
趙泠心念電轉,知道真正的戲肉來了。
“大人但有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好。”蘇文淵終於放下筆,抬眼看她,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冰冷的算計,“幫我盯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