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泠連夜趕到了歸雲茶肆。
推開那扇不起眼的後門,一股潮濕的泥土和陳茶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密室裡隻點了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沈硯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躍,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聽完趙泠的敘述,冇有出聲,隻是拿起手邊的茶壺,為她麵前那隻粗陶杯續上熱茶。
水汽氤氳,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他開始懷疑你了。”沈硯的聲音冇有溫度,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趙泠端起茶杯,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驅不散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她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聲音有些發啞:“我知道。”
頓了頓,她抬起眼,那點殘存的驚懼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捕快該有的冷靜:“但我找到了地方,臨安城外那處廢棄山莊,戒備森嚴,絕不是什麼善地,一定是山主的老巢之一。”
“老巢?”沈硯放下茶壺,發出一聲輕響,“不,那隻是他養的狗待的地方。”
趙泠一怔。
沈硯的目光穿透昏暗,落在她身上:“能讓一樁滅門慘案無聲無息,能讓周斷山這種地頭蛇俯首帖耳,你覺得,一個混江湖的‘山主’,做得到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趙泠緊繃的神經上。
她的呼吸一滯。
“官府。”沈硯替她吐出了那兩個字,“隻有官府裡的人,手握權柄,才能一手遮天。”
轟的一聲,趙泠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每天踏入的衙門,每日低頭拜見的上司,每日插科打諢的同僚……那一張張或和善、或嚴肅、或諂媚的臉在她眼前飛速閃過。
究竟哪一張臉的背後,藏著一頭擇人而噬的惡狼?
一想到自己可能與仇人朝夕相處,甚至還曾對其笑臉相迎,一股噁心感就從胃裡翻湧上來。
沈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從案幾下取出一卷畫軸,緩緩展開。
燈火下,一個麵容溫雅,蓄著短鬚的中年男子躍然紙上。畫師的筆觸極好,連那人眼角溫和的笑意都畫得栩栩如生。
“蘇文淵,現任臨安府通判。為官清廉,兩袖清風,年年考評皆為優等,是百姓口中的‘蘇青天’。”沈硯的語氣平淡,介紹著此人的履曆,可話鋒一轉,卻帶上了刺骨的譏誚,“同時,他也是周斷山在官麵上的最大依仗。”
蘇通判……
趙泠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名字她如雷貫耳。上任伊始,便嚴懲了幾個惡霸,時常下鄉探訪民情,在臨安百姓中的口碑好得不能再好。
“這世上,明火執仗的惡棍並不可怕。”沈硯將畫像推到趙泠麵前,“可怕的是這種,披著一張‘青天’的皮,內裡卻早已腐爛流膿的偽君子。他們吃著民脂民膏,卻把百姓的骨頭都嚼碎了吞下去。”
趙泠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麵上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濕痕。
“所以,接下來這一步,最險。”沈硯的目光釘在她臉上,“你要想辦法,接近他,拿到他與周斷山勾結的鐵證。”
接近通判?一個從六品的朝廷命官?
趙泠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一個小小的捕快,連見蘇文淵一麵都得是天大的機緣,更遑論接近他,去蒐羅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