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南市街就滿了。賣菜的搶著街口的位置,扁擔吱呀響;耍把式的銅鑼一敲,人圍成圈;算命的搖著鈴,見人就喊u0027天庭飽滿u0027,被喊的翻個白眼繞開。街角最偏的地方,擺著張瘸腿桌子,三條腿一般長,一條短一寸,底下墊著瓦片。
見人就滿臉堆笑地喊“這位施主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必有大運”,被喊的人大多翻個白眼,一臉嫌棄地繞道走開。
在街角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位置,擺著一張破舊不堪的瘸腿桌子。
桌子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舊物,四條腿裡,三條勉強一般長短,剩下一條硬生生短了將近一寸,底下墊著兩塊磨平的瓦片,才勉強穩住,不至於一搖就倒。
桌麵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藍布,布麵平整乾淨,四個角用小石子牢牢壓住,防止被風吹起。布上整整齊齊擺放著筆墨紙硯。
桌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四個角壓著石子。三支毛筆,杆兒油光;半錠墨,裂了紋;一遝裁好的紙;最舊的是硯台,邊角磕得坑坑窪窪,裡麵倒乾淨。\"
桌子旁,靜靜坐著一個年輕人。
街上人擠人,唯獨他這張瘸腿桌子前,空出巴掌大的地方。沈硯就坐在那裡,手裡捧著舊書,有人影從攤前晃過,他眼皮都不抬一下。風捲起桌上的黃紙,他抬手按住,目光始終冇離開書頁,彷彿街上那些討價還價聲,跟他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與周圍喧鬨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手裡捧著一卷舊書,看得入神,周遭人來人往,腳步聲、叫賣聲、笑罵聲交織在一起,他卻彷彿聽不見,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桌角立著一塊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麵寫著四個字,字跡清雋有力——
代筆·算賬
木牌旁邊,還有一行比螞蟻還要小的小字,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算命,不算卦,隻算利弊。
在他攤子旁邊,擺著一個茶水攤,攤主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婆婆,姓陳,在這南市街口擺攤足足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閱人無數。
每天清晨,陳婆婆一來,就能看見這個年輕人已經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晚上收攤,他依舊坐在原地,藉著街邊微弱的路燈燈光看書,風雨無阻。
沈先生,這麼早?
u0027陳婆婆生著爐子。
沈硯抬頭:u0027婆婆早。
u0027u0027吃了嗎?
u0027u0027燒餅。
u0027陳婆婆搖頭,顯然不信。她看了三個月,這人早上一個燒餅,中午一個燒餅,晚上有時候連燒餅都捨不得買。她從爐子裡撈出一個茶葉蛋,油紙包好,遞過去:
“拿著。”
沈硯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婆婆,這……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陳婆婆不由分說,將茶葉蛋塞進他手裡,語氣帶著幾分執拗的善意,“不要跟我客氣。我在這兒擺了三十年攤,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像你這樣的,還是頭一回——天天坐在這裡看書,不吆喝,不攬客,不坑人,不騙人,你這攤子,怎麼掙錢餬口?”
沈硯不再推辭,輕輕道了聲謝,剝開蛋殼,小口小口地慢慢吃著。
溫熱的雞蛋滑入喉嚨,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會有人來的。”他輕聲說。
語氣平靜,冇有半分焦慮。
陳婆婆無奈地歎了口氣,轉身回到自己的茶水攤,不再多言。
太陽漸漸升高,金色的陽光灑遍整條南市街,街上行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熱鬨非凡。時不時有人從沈硯的攤子前路過,好奇地看一眼木牌上的字,再打量一下這個隻顧看書、不問世事的年輕先生,大多都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在這個人人都想求卦問運、求財求福的市井裡,一個隻代筆寫信、隻算利弊、不算命的攤子,實在太過冷門。
巳時前後。
一箇中年男人,在攤子前來來回回,徘徊了三趟。
腳步猶豫,眼神閃爍,時不時偷偷往沈硯這邊瞟,卻又不敢靠近。
沈硯終於將手中的書緩緩放下,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人身上。
男人四十多歲年紀,穿著一件看似體麵的綢衫,可袖口早已磨得發亮,領口沾著汗漬,一看就是常年勞作、勉強撐著門麵的普通人。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灰,是常年乾粗活磨出來的痕跡。走路時身子總是下意識往人多的地方縮,眼神躲閃,不敢與人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