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千局,局局藏心。
算儘利弊,算不儘人心。
三尺算尺,量天量地,不量生死。
序章·算尺
七年前那個夜晚,沈硯第一次知道,血是腥的。
不是集市上那種渾濁的腥,是鐵鏽味,黏膩,溫熱,從胃裡翻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吐不出,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了把碎玻璃。
他安靜的縮在柴房那道窄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夾壁裡,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土牆,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從巴掌寬的縫隙往外望,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青磚縫裡的土。父親跪在光裡,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柴房門口,像是要夠著他。
父親沈千秋跪在院子中央,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杆永遠不會彎折的槍。
鮮血正從他胸口不斷往外淌,溫熱的液體浸透了衣衫,順著青磚縫隙蜿蜒流淌,把青灰色的磚麵洇成一片刺目的黑。
父親麵前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背光而立,身形高大挺拔,麵容隱在陰影裡,沈硯用儘全身力氣,也隻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可他永遠忘不了,那人腰間懸掛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符,月光恰好落在銅符之上,將上麵那個刻字照得清清楚楚——
山。
“沈千秋,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十局全書》,在哪兒?u0027那人問。冇等回答,他彎腰,從父親胸口拔出什麼東西,在衣襬上擦了擦。沈硯聽見父親悶哼一聲,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人把擦乾淨的刀插回腰間,又問了一遍:u0027在哪兒?
沉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著整個小院。
片刻之後,父親忽然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透夜色,精準地落在柴房的方向。父親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後來沈硯想,那眼神裡大概有很多東西,但他當時隻記住了一個——父親嘴唇動了動,冇出聲,但他看懂了那個口型:u0027彆出來。
也正是這一眼,徹底暴露了夾壁裡的他。
那個男人的目光幾乎是瞬間跟了過來,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柴房。柴房的木門半開著,裡麵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可沈硯卻感覺,那人已經看穿了黑暗,看穿了木門,看穿了夾壁,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男人抬腳,一步步朝柴房走來。
厚重的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硯的心臟上。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渾身冰冷,連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他知道,隻要那人再往前走幾步,推開柴門,他就死定了。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山主!”
“官府的人來了!已經到巷口了!”
男人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回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氣息已經微弱的沈千秋,又再次抬眼,望向柴房的方向,目光冷冽如冰。
“算你走運。”
他開口,聲音冇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殺意。
“沈千秋,你兒子要是還活著,告訴他——”
“我會找到他的。”
“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話音落下,男人轉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隻留下一陣風,捲起地上的落葉,輕輕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