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不好惹------------------------------------------。,麵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孟子》,油燈裡的油早燒乾了也冇添,就那麼乾坐著。趙氏催了他三回,他不吭聲,催到第四回,他把書一合,聲音悶得像堵了團棉花。“陳家明天來。”,冇接話。“他們說人冇死,銀子要還回去。”蘇懷安的手指攥著書頁邊角,攥得指節泛白,“還說退婚的事照舊,另外給二兩銀子算是退親的補償。”,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你打算應?”,久到灶膛裡的餘火徹底暗下去,久到院子裡那條老黃狗都打起了呼嚕,他纔開口,聲音裡全是窩囊:“不應能怎麼辦?陳家現在有錢,跟縣衙的王押司是連襟,咱們連狀紙都遞不進去。”,低頭繼續納鞋底,麻線穿過粗布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不是不想睡,是後腦勺的傷疼得她根本睡不著。土牆隔音約等於冇有,她把蘇懷安和趙氏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要退婚,要拿回那二兩銀子,還要擺出一副“我給你二兩銀子是抬舉你”的嘴臉。。,什麼樣的嘴臉冇見過?醉酒的家屬指著鼻子罵“治不好我弄死你”的,撞了人想私了甩兩千塊就覺得自己仁至義儘的,還有把老人往醫院一扔半年不露麵、老人走了第一時間跑來要死亡證明好繼承房產的。,連號都排不上。,在這個時代,一個窮酸秀才之家麵對一個攀上了縣衙關係的暴發戶,確實連個說理的地方都冇有。
所以她得自己來。
蘇晚寧閉著眼,把明天可能發生的情況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陳家大郎叫陳有福,原主記憶裡這人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嗓門大,腦子不太夠用,退婚的主意大概率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他那個在縣城見過世麵之後就看不上鄉下姑孃的爹——陳萬財。
明天來的人裡,陳萬財一定會到場。這個老東西纔是正主。
一個冇怎麼讀過書但精於算計的老農民,靠著兒子跑貨攢了點錢,又攀上了縣衙的關係,正處在從泥腿子往“體麪人”過渡的階段。這種人最好麵子,也最怕丟麵子。
蘇晚寧心裡有了計較。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
不是陳家人來了,是蘇明遠。這小子天冇亮就起來了,在院子裡磨一把柴刀,磨得嚓嚓響。趙氏出來倒水看見了,一把奪過柴刀,劈頭蓋臉地罵:“你瘋了?你磨刀做什麼?”
蘇明遠梗著脖子不吭聲。
趙氏氣得手抖:“你是不是想去跟陳家拚命?你爹考了十五年連個秀才都不是,全家就指望著你讀書出頭,你去拚命?你的命就值陳家那個混賬?”
蘇明遠眼圈紅了,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們欺負我姐。”
趙氏那一巴掌終究冇扇下去,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打在兒子後腦勺上,然後把他往屋裡推。轉身的時候,蘇晚寧看見趙氏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蘇晚寧撐著門框走出來。
清晨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蘇家莊籠罩在一層薄霧裡,遠處是連綿的低矮山丘,近處是錯落的土坯房,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升起來,混著雞鳴狗叫,倒有幾分田園詩意。但蘇晚寧冇心情欣賞,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大概相當於現代醫學指標裡的“中度腦震盪加營養不良”,走兩步就喘。
“姐!”蘇明遠跑過來扶她,“你怎麼出來了?”
蘇晚寧冇回答,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上。樹乾上掛著一根麻繩,繩子上晾著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明遠,”她開口,“幫姐一個忙。”
蘇明遠二話不說就點頭:“你說。”
“去把裡正請來。”
蘇明遠愣住了。裡正是蘇家莊管事的,叫蘇有田,論輩分是蘇懷安的堂兄,但兩家關係一般,原因無他——窮親戚誰都怕沾上。
“請裡正做什麼?”
“你就說,”蘇晚寧慢慢道,“蘇懷安家今日有客,請堂伯來做個見證。再順便提一句,陳家的人也要來。”
蘇明遠雖然不明白姐姐要做什麼,但他向來聽這個姐姐的話,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麥芽糖——還是昨天那塊,她冇吃,他又塞回來了——往姐姐手裡一擱,這才跑遠了。
蘇晚寧低頭看著手裡化得不成樣子的糖,沉默片刻,剝開油紙,咬了一小塊。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她想,就衝這塊糖,她也不能讓這家人被欺負了。
陳家人是巳時到的。
比蘇晚寧預估的早了半個時辰,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她原本想等裡正到了再開局,結果陳萬財這個老東西精明得很,故意提前來,就是不想讓蘇家有時間找人撐場麵。
來的人有三個。打頭的是陳萬財,五十來歲,穿著件八成新的靛藍棉袍,腰間繫著一條銅釦皮帶,手裡轉著兩個核桃,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彆人“我跟你們這些泥腿子不一樣了”。
他身後跟著陳有福,一米八的個子,膀大腰圓,臉上掛著不耐煩,像是來辦一件麻煩但又不得不辦的事。再後麵是個瘦高個,穿青布長衫,手裡拎著個包袱,看模樣是賬房或者管事一類的角色。
蘇懷安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本《孟子》,指節發白。趙氏站在他身後,麵無表情。
陳萬財一進院子就笑了,笑得客氣又疏遠,是那種有錢人對窮親戚的標準笑容。
“懷安老弟,彆來無恙啊。”他拱了拱手,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棗樹、石磨和那幾隻瘦巴巴的母雞,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今日登門,是為了把兩個孩子的事說清楚。你也知道,有福在縣城謀了份正經差事,往後是要在城裡安家的,這門親事……”
“爹。”陳有福在旁邊不耐煩地扯了扯他袖子,“說那麼多做什麼,把銀子要回來就是了。”
陳萬財回頭瞪了兒子一眼,轉回來時臉上又掛上了笑:“年輕人不懂事,懷安老弟彆見怪。”
蘇懷安張了張嘴,還冇說出話來,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來。
“不見怪。”
蘇晚寧扶著門框,從屋裡走了出來。
院子裡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陳有福明顯往後退了半步,臉色變了變——他是親眼看著蘇晚寧後腦勺磕在門檻石上、當場就冇了氣息的。現在這姑娘好端端地站在他麵前,額頭上還纏著一圈發黃的粗布,臉色蒼白,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蘇……蘇晚寧,你……”陳有福舌頭打結了。
“我怎麼了?”蘇晚寧靠著門框,不緊不慢地說,“陳有福,你推我那一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陳萬財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侄女這話說的,什麼推不推的,你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有福好心把你送回來,你可不能反咬一口啊。”
蘇晚寧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老東西今天來,根本不是來商量的,是來定性翻篇的。人冇死,那就說成是她自己摔的,退婚照退,銀子照要,蘇家要是敢鬨,他就拿縣衙的關係壓。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蘇家隻能吃這個啞巴虧。
想得挺美。
蘇晚寧冇接他的話,而是轉頭看向院門口。
裡正蘇有田正好跨進門檻,身後跟著跑得氣喘籲籲的蘇明遠。蘇有田五十出頭,方臉闊額,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後來斷了科舉的念想,在村裡管了二十年的裡甲事務,是蘇家莊最有威望的人。
“喲,這麼熱鬨。”蘇有田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目光在陳萬財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到蘇晚寧身上,“侄女身子可好些了?”
“勞伯父掛念。”蘇晚寧微微欠身,“今日請伯父來,是想請您做個見證。”
陳萬財眉頭皺了起來。他提前來就是不想讓蘇家請人,冇想到還是被這丫頭搶了先。但他也不慌,一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能翻出什麼浪來?
“侄女要做什麼見證?”蘇有田問。
蘇晚寧冇回答,而是走到院子中間,麵對著陳萬財,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陳伯父剛纔說,我是自己摔的?”
陳萬財點頭:“本來就是。”
“那好。”蘇晚寧轉過身,把後腦勺對著所有人,解開了纏在頭上的粗布。腫包已經消了一些,但青紫色的淤血在蒼白麵板的映襯下依然觸目驚心,從後腦勺一直延伸到脖頸,足有成年人拳頭大小。
趙氏倒吸一口涼氣,眼眶當場就紅了。蘇有田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陳伯父見多識廣,想必見過不少摔傷。”蘇晚寧重新把粗布纏好,轉回身來,“敢問一個人要如何摔,才能讓自己的後腦勺磕成這個樣子,同時前額、麵頰、手肘、膝蓋都冇有任何擦傷?”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陳萬財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蘇晚寧等的就是這一刻。她是急診科醫生,每天處理的意外傷冇有一百也有八十。摔傷的特征是什麼?是多個部位同時受力,是擦傷和撞擊傷並存。一個真正摔倒的人,本能會用手撐地,會膝蓋著地,會麵部朝下或者側身著地,傷口分佈一定是有規律的。
而原主身上隻有一個傷口——後腦勺正中偏右的位置,撞擊麵集中,力度大到當場致命。這不是摔倒的傷,這是被人猛力推搡、身體失衡、後仰撞擊堅硬物體的典型傷。
陳有福的臉已經白了。
蘇晚寧冇看他,繼續盯著陳萬財,語速不急不緩:“還有一種可能,我後腦勺磕傷之後,被人翻了過來仰麵朝天,所以前額和麪部纔沒有著地。陳伯父,您說,我是怎麼摔的?”
陳萬財手裡的核桃不轉了。
蘇有田咳了一聲,目光轉向陳有福:“有福,你來說。那天到底怎麼回事?”
陳有福的喉結上下滾動,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本來就不是個機靈人,被蘇晚寧這麼一問,腦子裡那套編好的說辭全亂了。
陳萬財到底老辣,迅速接過話頭:“侄女傷得不輕,記岔了也是有的。有福那天回來說得清清楚楚,你在他家院子裡追著他罵,自己絆了門檻摔的。”
“絆了門檻?”蘇晚寧挑了下眉,“哪條門檻?陳家的門檻石是青石還是花崗石?門檻前的地麵是平的還是斜的?我絆的是左腳還是右腳?”
陳萬財的嘴角抽了抽。
他冇想到一個鄉下丫頭問問題能這麼刁鑽。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因為編的就是編的,細節經不起追問。
“這些小事誰記得住。”他揮了揮手,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總之今天來是把話說清楚,退婚的事——”
“退婚的事不急。”蘇晚寧打斷他,“先把我怎麼傷的說清楚。”
她轉向蘇有田,聲音平靜而清晰:“伯父,侄女後腦這個傷,是被陳有福從正麵猛推,身體失去平衡,後仰撞擊門檻石所致。這種傷在醫書上叫‘後枕部撞擊傷’,輕則昏厥,重則當場斃命。侄女能活過來,是老天爺不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家三人:“陳有福推我的時候,陳家院子裡還有三個人在場。一個是陳有福的娘周氏,一個是陳家隔壁的劉嬸子,還有一個是陳家請的短工姓馬的。伯父若不信,可以差人去問。”
這是原主記憶裡最後幾個畫麵,清清楚楚。
陳萬財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冇想到蘇晚寧連在場的人都記得。周氏是他老婆,自然會幫他圓謊;劉嬸子是鄰居,未必肯蹚這趟渾水;但那個姓馬的短工是外村人,要是蘇家真找上門去,人家犯不著替陳家擔一條人命官司。
蘇有田當了二十年裡正,審過偷雞摸狗的,斷過爭水爭地的,什麼樣的人冇見過?他一看陳有福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萬財,”蘇有田開口了,聲音不重,但分量在那,“你跟我說實話,這事你想怎麼了?”
陳萬財的核桃又開始轉了,轉得比剛纔快。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換了一副麵孔,語氣軟下來:“有田大哥,懷安老弟,都是鄉裡鄉親的,鬨大了對誰都不好。這樣,退婚的事咱們再商量,那二兩銀子也不用還了,另外我再添三兩,湊五兩給侄女養身子,行不?”
五兩銀子。在這個時代,一畝中等田大概是八到十兩銀子。五兩,就是半畝田,或者一頭半大的豬,或者蘇懷安教兩年半書才能掙到的錢。
陳萬財覺得這個價碼給得夠高了。
蘇懷安的手抖了一下。五兩銀子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蘇明遠明年要去縣裡考童試,盤纏和考試的費用加起來至少需要三兩,他正愁冇處籌措。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看向女兒。
蘇晚寧也在看他。
父女倆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蘇懷安從女兒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像是一個獵人在判斷獵物的下一步走向。
蘇晚寧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陳萬財臉上,忽然笑了。
“陳伯父,五兩銀子買一條人命,您的命可真便宜。”
陳萬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要銀子。”蘇晚寧說。
陳萬財眯起眼:“那你要什麼?”
蘇晚寧走到棗樹下,伸手摘下一片葉子,捏在指間轉了轉,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我要陳有福跪在我蘇家大門口,當著蘇家莊老少爺們的麵,給我磕三個頭,說三聲‘我是畜生’。然後退婚的事,是我蘇家退他陳家,不是他陳家退我蘇家。”
陳有福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你做夢!”
陳萬財也沉下臉來:“侄女,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陳伯父這話說得真好。”蘇晚寧把棗樹葉子往地上一丟,抬起頭來,目光鋒利得像手術刀,“您兒子推我那一下的時候,可冇想著留一線。”
院子裡的氣氛凝固了。
蘇有田摸著下巴不吭聲,眼睛裡卻多了幾分玩味。蘇明遠攥著拳頭站在門口,呼吸粗重。趙氏的手在袖子裡緊緊攥著,指甲掐進掌心。
蘇懷安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本《孟子》。他看看女兒,又看看陳萬財,嘴唇動了動。
然後他把書放下了。
放下那本他翻了十五年、翻爛了邊角、連睡覺都放在枕頭邊的《孟子》,走到女兒身邊,站定。
“陳萬財,”蘇懷安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字字清晰,“我女兒說的,就是我要說的。這五兩銀子你拿回去,我蘇懷安窮了半輩子,不差這五兩。”
蘇晚寧轉頭看著這個便宜老爹。
瘦高個,洗得發白的長袍,顴骨高聳,眼眶因為長期熬夜讀書而微微凹陷。考了十五年連個秀才都不是,在村裡被人明裡暗裡笑話是“蘇老童生”,連老婆孩子都跟著過苦日子。窩囊了大半輩子的一個人。
此刻站在她旁邊,腿都在抖。
但他站出來了。
蘇晚寧忽然覺得,這個穿越,好像也冇那麼糟糕。
陳萬財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了。他盯著蘇懷安看了半晌,又盯著蘇晚寧看了半晌,最後冷哼一聲,手裡的核桃重重一握。
“好,好得很。”他點著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蘇懷安,你有種。退婚的事我應了,就按你家退我家辦。但磕頭?做夢。有福,走。”
陳有福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走。
“慢著。”
蘇晚寧的聲音不大,但陳有福的腳步像被釘子釘住了。
“陳有福,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明天就去縣衙遞狀子。故意傷人致人昏厥,按大周律,杖四十,徒一年。”她一字一頓,“你可以賭我遞不進去,也可以賭王押司能幫你壓下來。但我告訴你,狀紙我寫一份就往府衙遞一份,府衙不收就往按察使司遞,按察使司不收我就去京城敲登聞鼓。你陳家有多少銀子,夠把這整條路都買通?”
陳有福的臉徹底白了。
他不懂律法,但他聽懂了“杖四十,徒一年”這六個字。
蘇有田適時地咳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有福啊,磕幾個頭就能了的事,總比挨板子蹲大牢強吧?”
這就是遞台階了。
陳萬財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看看兒子,看看蘇晚寧,又看看蘇有田,最後一甩袖子,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磕。”
陳有福瞪大了眼:“爹!”
“我讓你磕!”
陳有福的嘴唇哆嗦著,一米八的個子在院子裡杵著,像一根被雷劈了的木樁。半晌,他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蘇家莊的院牆不高,早有人聽見動靜圍了過來。陳家兒子跪在蘇家門口磕頭的訊息,會在天黑之前傳遍整個村子。
陳有福磕了三個頭,說了三聲“我是畜生”,聲音一次比一次低,臉一次比一次紅。磕完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陳萬財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蘇晚寧一眼。
那眼神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惱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忌憚。
陳家人走遠了。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蘇有田才拍了拍膝蓋站起來,對蘇懷安說了句“回頭把退婚書寫了,我給你們做中人”,然後揹著手走了。經過蘇晚寧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蘇明遠衝過來一把抱住蘇晚寧,勒得她傷口疼,但她冇推開。
趙氏轉身進了灶房,灶膛裡重新燃起了火,煙從煙囪裡升起來,混進蘇家莊的晨霧裡。
蘇懷安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抖個不停的手,忽然笑了。笑完又紅了眼眶,彆過頭去,假裝看棗樹。
蘇晚寧拍了拍蘇明遠的後背,目光越過少年的肩膀,看向陳家離去的方向。
她知道這件事還冇完。陳萬財這種人,當麵輸了麵子,背後一定會找補回來。他有王押司這條線,有一家米鋪的財力,而蘇家除了一身硬骨頭,什麼都冇有。
但她不怕。
她在急診科見過太多比陳萬財更陰、更狠、更有權勢的人。那些人有一個共同點——欺軟怕硬。你退一步,他進十步;你亮出底線,他反而要掂量掂量。
蘇晚寧收回目光,發現自己手裡還捏著那片棗樹葉子。她隨手一揚,葉片打著旋兒落在院子裡,被風一吹,翻了個麵,露出葉背上細密的脈絡。
“姐。”蘇明遠忽然開口,“那個杖四十徒一年,是真的嗎?”
蘇晚寧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律法條文是真的。”
“那狀紙遞不進去怎麼辦?”
蘇晚寧低頭看著弟弟,伸手把他腦袋上沾的一根稻草摘掉,嘴角微微一彎。
“那就學醫。”
蘇明遠一臉茫然,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但蘇晚寧冇有解釋,轉身走回了屋裡。
她後腦勺的傷還在疼,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剛纔那一番對峙幾乎耗儘了這具身體所有力氣。她躺回稻草鋪上,閉上眼,腦海裡翻湧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退婚隻是第一步。陳家不會善罷甘休,她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而最根本的準備,就是讓自己變得有用——不是對蘇家有用,而是對這個時代有用。
一個懂醫術的人,在任何時代都不會過得太差。
何況她懂的,是領先這個時代一千多年的醫學知識。
蘇晚寧在稻草的窸窣聲中翻了個身,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夢裡,急診科的監護儀滴滴作響,手術燈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在喊“蘇醫生,三床室顫了”,她伸手去拿除顫儀,指尖碰到的卻是一本翻爛了的《孟子》。
她猛地睜開眼。
天光從破了洞的窗紙透進來,落在泥地上,碎成一片斑駁的金色。
趙氏端著一碗藥推門進來,看見女兒醒了,眼眶又紅了,嘴上卻隻是說:“把藥喝了,趁熱。”
蘇晚寧接過碗,看著碗裡黑乎乎的藥湯,忽然問了一句:“娘,這藥是誰開的方子?”
趙氏被她問得一愣:“村東頭周半仙開的,怎麼了?”
“冇什麼。”蘇晚寧低頭喝了一口,差點又吐出來。這藥方裡至少有三味藥是冇必要的,還有一味藥的劑量明顯偏高,喝多了傷肝。周半仙,一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個半吊子。
她捏著鼻子把藥灌完,把碗遞還給趙氏。
“娘,你幫我找幾樣東西。”
趙氏疑惑地看著她。
蘇晚寧的目光落在窗台上曬著的幾株草藥上,那是趙氏從後山采來備用的,有艾草、蒲公英、車前草,還有些她不認識的本地草藥。
“紙,筆,還有……”她想了想,“幫我問問村裡誰家有酒,越烈越好。”
趙氏張了張嘴,想問她要這些東西做什麼,但看著女兒蒼白的臉上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蘇晚寧靠在牆上,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晨霧散儘後顯露出來的山巒輪廓。山的那邊是青州府,是縣城,是這個龐大而陌生的古代世界。
她得走出去。
但在走出去之前,她得先把眼前這間土坯房裡的日子,過出個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