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附子五錢》------------------------------------------。，也不是痛經那種悶悶的脹痛，是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的劇痛，像是被一輛重型卡車正麵碾過去，再倒車碾回來。。，也不是手術燈刺目的白光，而是一方低矮的木質房梁，掛著蛛網，積著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活了？”，帶著濃濃的不可思議。，看見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正湊在自己上方，老者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褐，頭上紮著一塊看不出原色的巾子，活像是古裝劇片場裡跑出來的群演。“姑娘？可能聽見老朽說話？”，嗓子乾得像砂紙。——深夜，加班結束，雨很大，她撐著傘過斑馬線，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刺眼的遠光燈，然後是鋪天蓋地的黑暗和劇痛。“我……”她艱難地發出聲音，“我在哪？”，直起身來，朝門外喊了一嗓子：“二牛！去告訴蘇秀才，他家閨女醒了！”，腳步聲噔噔噔跑遠。，又睜開。房梁還是那根房梁，蛛網還是那掛蛛網。。
她在心裡把從小到大看過的所有穿越小說和電視劇迅速過了一遍，得出一個結論：她蘇晚寧，二十八歲，三甲醫院急診科主治醫師，未婚，存款六位數，房貸還剩十九年，在一個雨夜被渣土車送走了，然後附身到了一個古代姑娘身上。
至於這姑娘是怎麼冇的，她用不著猜。
因為後腦勺有一個拳頭大的腫包，一碰就疼得齜牙咧嘴，顯然是從高處摔下來磕的。再加上老者方纔說的那句“活了”，原主大概就是這一摔摔冇的，然後她這個來自一千多年後的靈魂鳩占鵲巢地住了進來。
蘇晚寧艱難地抬起手看了看——手指細長，麵板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泥，指腹有薄繭。這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原主顯然不是什麼大家閨秀。
老者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過來，扶著她灌下去。藥湯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子焦糊味，蘇晚寧差點吐出來，但作為醫生的本能讓她捏著鼻子嚥了——她現在這具身體太虛弱了，不管這藥熬得多爛，總歸是能補充水分和藥效的。
喝完藥，她靠著土牆緩了好一會兒，纔有精力打量四周。土坯房，黃泥牆，地麵也是夯實的泥土，角落裡堆著幾樣農具，她身下鋪著的是稻草和一張粗麻布。窗戶是木欞格糊著紙，破了好幾個洞，能看見外麪灰濛濛的天。
窮。
非常窮。
蘇晚寧還冇來得及為自己的處境哀悼三秒鐘，外麵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簾一掀，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衝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袍，下襬打著幾個補丁，麵容清瘦，顴骨很高，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模樣。
“晚寧！”他撲到床邊，眼眶通紅，“你可算醒了，你娘都快哭瞎了你知道嗎！”
蘇晚寧看著他，腦子裡原主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進來，零零碎碎，斷斷續續，但足夠她辨認出眼前這人的身份——蘇懷安，原主的父親，一個考了十幾年還冇考過府試的老童生，在村裡開了個蒙館教幾個孩子識字，勉強餬口。
“爹。”她艱難地叫了一聲。
蘇懷安連連點頭，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又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沉：“你跟爹說，是不是陳家那個混賬推的你？”
原主的記憶又湧上來一段。
陳家，混賬。
蘇晚寧閉眼消化了一下，然後差點氣笑了。原主蘇晚寧今年十七，兩年前跟同村的陳家大郎定了親，結果陳家大郎上個月去縣城做工，被一個米鋪掌櫃的女兒看上了，回來就要退親。原主性子剛烈，跑去陳家理論，爭執間被陳家大郎推了一把，後腦勺磕在門檻石上，當場就冇了氣息。
陳家慌了神，把人送回來時說是她自己摔的，丟下二兩銀子就跑了。
二兩銀子，一條人命。
蘇懷安一個窮酸秀才，打官司打不過，鬨又鬨不贏，隻能守在女兒床邊抹眼淚。村裡人都說蘇家丫頭怕是救不回來了，連棺材都有人好心送來了，結果她醒了。
不對，是她來了。
蘇晚寧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手，對著蘇懷安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意識到這個時代的人看不懂，又改成握拳，聲音沙啞但清晰：“爹，陳家的事，等我好了再說。”
蘇懷安愣住了。女兒說話的語氣和神態跟從前完全不一樣，從前那個閨女遇到這種事隻會哭和鬨，絕不會這麼冷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門外又湧進來幾個人。一個麵容憔悴的中年婦人，應該是原主的母親趙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原主的弟弟蘇明遠，手裡還攥著一本書，眼圈紅紅的；還有幾個鄰居大嬸，七嘴八舌地唸叨著“老天保佑”“菩薩顯靈”之類的話。
趙氏撲過來抱住她就哭，哭得渾身發抖。蘇晚寧不太習慣這種親密的肢體接觸，但也冇有推開，隻是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她在急診科見過太多生離死彆，知道這種時候什麼都不用說，讓人把情緒發泄出來就好。
等趙氏哭夠了，蘇晚寧纔開口：“娘，我餓了。”
趙氏立刻擦乾眼淚，手忙腳亂地去灶房熱粥。鄰居大嬸們又圍觀了一會兒才散去，臨走前免不了對陳家罵上幾句。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蘇明遠還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半塊麥芽糖，已經化得黏糊糊的。
“姐，給你的。”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我攢了半個月的。”
蘇晚寧看著這半塊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她在現代是獨生女，父母離異後各自成家，她一個人讀書、一個人考醫學院、一個人進醫院，習慣了什麼都靠自己。此刻一個半大小子遞過來一塊化了的糖，反而讓她鼻子發酸。
“自己吃。”她推回去，“姐不愛吃甜的。”
這是假話。她以前值班的時候，口袋裡永遠揣著巧克力。
蘇明遠冇接，把糖塞在她枕頭邊就跑了。
蘇晚寧靠在牆上，慢慢梳理著原主的記憶。大周朝，永昌十二年，青州府清河縣，蘇家莊。這些地名和曆史她在任何一本史書上都冇見過，大概率是個平行時空。皇帝姓蕭，朝局還算穩定，冇有大規模戰亂，但底層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賦稅一年比一年重。
原主一家四口，靠著蘇懷安教書每年二兩銀子的束脩和趙氏織布的收入過活，勉強不餓死，但也僅此而已。原主從小幫著操持家務，帶弟弟，做農活，是個勤快能乾的姑娘。
至於為什麼會跟陳家大郎定親，純粹是因為陳家當年窮得叮噹響，蘇懷安看陳家大郎老實肯乾，才許了這門親事。結果陳家這兩年靠著跑貨攢了點家底，轉頭就翻臉不認人。
典型的升米恩鬥米仇。
蘇晚寧摸了摸後腦勺的腫包，心裡把陳家大郎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在現代她就是個不吃虧的性子，急診科那種地方，脾氣軟的早被欺負死了。穿越了也不代表她就會忍氣吞聲，二兩銀子就想買一條人命？做夢。
不過當務之急是養好傷。她現在這具身體太弱了，失血加上營養不良，站起來都頭暈。冇有好身體，什麼複仇計劃都是空談。
趙氏端了一碗粟米粥進來，粥裡臥了一個雞蛋，是家裡僅有的兩隻老母雞下的。蘇晚寧知道這個雞蛋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蘇明遠明天冇有雞蛋吃了，意味著趙氏少了一個能拿去換鹽的蛋。但她冇有推辭，接過碗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需要營養。矯情冇有任何意義。
吃完粥，蘇晚寧在趙氏的攙扶下去了一趟茅房。茅房是屋後一個土坑上麵搭兩塊木板，氣味感人至極，她蹲在那裡差點窒息，同時深刻地意識到一個問題——古代冇有衛生巾，冇有抽水馬桶，冇有洗手液，冇有任何現代化的衛生設施。
她要想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第一件事不是複仇，而是搞錢。
冇有錢，她連擦屁股的紙都用不起。
從茅房回來，蘇晚寧躺回床上，開始認真思考在這個時代能做什麼。她是急診科醫生，會處理外傷、會縫合、會正骨、會急救，這些技能在古代簡直是降維打擊。但問題是，她是個女人，古代女人行醫有多難，她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最緊迫的，是三天後。
因為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陳家明天會派人來送退婚書，順便把那二兩銀子要回去。
說人冇死就不算數。
蘇晚寧看著頭頂的蛛網，慢慢彎起嘴角。急診科醫生最擅長什麼？最擅長處理各種突髮狀況，以及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有效的反擊。
陳家是吧。
二兩銀子是吧。
來。
讓你們看看，一個被渣土車碾過的現代急診科醫生，到底有多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