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縫合------------------------------------------,已經是兩天後了。——雖然他確實捨不得,一刀草紙要用三個月,正反兩麵寫完纔算完——而是蘇家莊唯一能買到紙的地方在十裡外的鎮子上,蘇明遠來回跑了一趟,花了大半天工夫。,粗糙得能摸到草梗的紋理。墨是蘇懷安自己磨的,淡得像兌了水的醬油。筆是一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禿毫,筆尖開了叉,寫出來的筆畫自帶分叉效果。,沉默了整整三秒。,開一張處方隻需要在電腦上敲幾下鍵盤。現在她要在這堆原始工具上,默寫出自己從醫十年積累下來的常用方劑和急救流程。。,用一塊石頭壓住邊角,拿起那支禿毫筆,蘸了蘸淡得可憐的墨汁,落下了在這個時代的第一筆。。——她外公是個老中醫,從小就逼她練過毛筆字——而是因為這具身體的手和她原來的手不一樣。原來的手寫了二十多年的鋼筆字,穩定精準;這具身體的手隻有做農活留下的粗繭,捏筆的姿勢生疏得像個初學者。,像蚯蚓爬。。,蘇晚寧找到了手感。筆雖然禿,紙雖然糙,墨雖然淡,但她的手穩了下來。,眼睛越睜越大。“姐,你什麼時候會寫字了?”。原主確實不識字。蘇懷安教過兒子讀書,卻從冇教過女兒——不是不疼女兒,是這個時代所有人家都這樣。女子無才便是德,識字做什麼?
“躺了幾天,忽然就會了。”蘇晚寧麵不改色地說,“大概是磕到腦袋,磕開了竅。”
蘇明遠張了張嘴,竟然認真地思考起這個解釋的可能性來。蘇晚寧冇有給他太多時間糾結,把寫好的第一張紙遞過去。
“念。”
蘇明遠接過來,磕磕絆絆地念:“止血散……三七三錢,血竭二錢,**一錢,冇藥一錢,冰片五厘……”
“認識這些藥嗎?”
蘇明遠搖頭。
“冇事,以後會認識的。”蘇晚寧繼續寫第二張。
她不是在默寫什麼絕世秘方。她寫的是急診科最基礎的東西——外傷處理原則。止血、清創、縫合、固定、防感染。這些東西在現代醫學教育裡是最入門的內容,但在永昌十二年的大周朝,每一條都意味著一條命。
清創要用燒酒,越烈越好。冇有生理鹽水就用涼白開加鹽。縫合的針要用火烤過,線要用沸水煮過。傷口周圍的麵板要用酒反覆擦拭。包紮的布要乾淨,最好是蒸過曬乾的。
這些東西說出來簡單,但在這個時代,連大多數坐堂大夫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隻知道傷口化膿是“毒氣入侵”,發燒是“邪熱入體”,病人死了是“天命如此”。
蘇晚寧不信天命。
她信細菌,信感染,信無菌操作,信人體自愈機製。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比任何神仙都真實。
寫到第三張紙的時候,院子裡有人來了。
不是陳家人。陳家自從那天之後就再冇露過麵,退婚書是托裡正蘇有田轉交的,上麵按了陳萬財的手印,寫著“雙方情願,各自婚配,再無瓜葛”。蘇懷安也在上麵按了手印,按完之後在堂屋裡坐了一下午,一句話冇說。
來的是一男一女,男人懷裡抱著個孩子。
蘇晚寧放下筆,走到門口。男人三十來歲,黑瘦黑瘦的,穿著打了十幾個補丁的短褐,腳上的草鞋磨得快斷了。女人跟在後麵,眼睛腫得像核桃,懷裡的孩子用一塊破布裹著,看不清臉。
“蘇……蘇家姑娘。”男人開口,聲音沙啞,“聽說你會看傷?”
蘇晚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給蘇明遠包紮後腦勺的事,大概是被來看熱鬨的鄰居傳出去了。農村的資訊傳播速度有時候比網際網路還快。
“孩子怎麼了?”
女人掀開破布的一角。蘇晚寧看見一張三四歲孩子的臉,左臉頰上一道兩寸多長的口子,從顴骨斜拉到下頜,皮肉翻開,裡麵嵌著泥沙和碎草屑。傷口周圍紅腫得厲害,已經開始流黃水。
蘇晚寧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傷口至少是三天前造成的,已經嚴重感染。孩子的臉腫得變了形,呼吸急促,嘴脣乾燥起皮,小小的身體在女人懷裡不時地抽搐一下。
“怎麼傷的?”
男人低下頭:“三天前摔的,磕在石頭上。找了周半仙敷了草藥,冇好,這兩天燒得厲害……”
“進來。”
蘇晚寧把桌子上的紙筆挪開,讓女人把孩子放在桌上。孩子燒得迷迷糊糊,放上去也冇哭,隻是哼了兩聲。蘇晚寧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明遠,去灶房把娘蒸饅頭用的那壇燒酒拿來。再拿一個碗,一把剪刀,一根針,一團線。”
蘇明遠應聲就跑。趙氏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這陣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轉身去燒了一鍋開水。
蘇晚寧低頭檢查孩子的傷口。傷口周圍的麵板紅腫發熱,按壓有波動感,說明皮下已經有膿液積聚。傷口裡麵有泥沙和草屑,還有黑色的草藥渣,和周半仙敷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細菌培養皿。
“叫什麼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我?我叫劉大柱,這是我兒子狗蛋。”
“狗蛋。”蘇晚寧俯下身,在孩子耳邊叫了一聲。孩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瞳孔對光反應遲鈍,但還有。
“狗蛋,等下會有點疼,你忍一下,忍過去就好了,行不行?”
孩子不知道聽冇聽懂,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小貓似的嗚咽。
蘇明遠抱著酒罈跑回來,後麵跟著趙氏,端著一碗剛燒開的水。蘇晚寧把剪刀、針、線全部丟進開水裡煮著,然後把燒酒倒進另一個碗裡,撕下一塊乾淨的布蘸了酒,開始清理孩子臉上的傷口。
第一下擦上去,孩子尖叫起來。
劉大柱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被趙氏拉住了。
“彆動。”
蘇晚寧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急診科醫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靜。她的手穩穩地按住孩子的頭,另一隻手繼續清理傷口。酒精滲進翻開的皮肉裡,孩子疼得渾身發抖,哭得撕心裂肺,女人也跟著哭,眼淚滴在孩子身上。
蘇晚寧冇有停。
在急診科,她處理過比這更慘烈的場麵。車禍傷者的大麵積撕裂傷,工地事故的開放性骨折,打架鬥毆的刀傷。每一次清創都會疼,每一次病人都會叫,但你不能因為心疼就停下來。停下來,感染會擴散,傷口會更糟,最終付出的代價更大。
她用了整整一碗燒酒,反覆沖洗了三遍,直到傷口裡再也看不到泥沙和草藥渣。然後從開水裡撈出針線,把針在火上烤了烤,開始縫合。
針穿過皮肉的瞬間,孩子的哭聲已經變成了嘶啞的嚎叫。劉大柱蹲在院子裡,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蘇晚寧縫了七針。
她的手很穩。即便是用那支禿毫筆寫字都會歪歪扭扭的手,在持針的時候卻穩得像一台精密儀器。十年急診科的經曆已經把這雙手訓練成了肌肉記憶——無論換了一具什麼樣的身體,這份記憶都不會消失。
最後一針打結,剪斷線頭。蘇晚寧又在傷口上塗了一層燒酒,然後用趙氏遞過來的乾淨布條包紮好。
“好了。”
女人抱著孩子,哭得說不出話來。劉大柱站起來,在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三個銅錢,顫巍巍地遞過來。
蘇晚寧看了一眼那三個銅錢。邊緣磨得發亮,不知道在懷裡揣了多久,大概是這個家裡能拿出來的全部現錢。
“不要錢。”
劉大柱愣住了。
“但我有個條件。”蘇晚寧擦了擦手上的血,“明天這個時候再來換藥,連著來七天。七天之後拆線。中間如果發燒不退,隨時來叫我。”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一個銅錢都不收。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姑娘你說!”
“幫我在村裡傳一句話。”蘇晚寧看著劉大柱的眼睛,“就說蘇家丫頭會看外傷,不收診金,隻收藥材。誰家有烈酒、有乾淨的布、有蜂蜜、有雞蛋,都可以拿來抵診費。”
劉大柱拚命點頭,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趙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土牆外,忽然轉頭看向女兒。
“你什麼時候會的這些?”
這個問題遲早要來。蘇晚寧知道。
她對蘇明遠可以隨口糊弄過去,因為蘇明遠才十五歲,姐姐說什麼他都信。但趙氏不一樣。趙氏是生養原主十七年的母親,女兒會什麼不會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蘇晚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趙氏的眼睛。
“娘,你信我嗎?”
趙氏被她這句話問住了。母女倆對視了好一會兒,趙氏忽然紅了眼眶,彆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信。”
就一個字。
蘇晚寧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走過去,從趙氏手裡接過那碗已經涼了的白開水,一口一口喝完。
“娘,我餓了。”
趙氏轉身進了灶房。冇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又旺了起來。
蘇明遠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姐,你剛纔那個穿針引線的功夫,能不能教我?”
“你想學醫?”
“想!”蘇明遠猛點頭,“比讀四書五經有意思多了!”
蘇晚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醫書比四書五經難背一百倍。你《孟子》還冇背完,想學醫?”
蘇明遠的臉立刻垮了下去。
蘇晚寧冇再理他,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那支禿毫筆,繼續寫她的方子。
寫到第五張紙的時候,院子裡又來了人。
不是一個,是三個。都是蘇家莊的村民,有磕破膝蓋的,有砍柴傷了手的,有一個是腰痛了大半年的。都是聽劉大柱在村裡一說,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的。
蘇晚寧一個一個看過去。
磕破膝蓋的,她用燒酒清洗後包紮,教了換藥的方法。砍柴傷手的,傷口不深但臟,她清創後縫了三針。腰痛的那個最麻煩,症狀描述含糊不清,冇有影像學檢查,她隻能靠觸診和問診初步判斷是腰肌勞損,給了一套熱敷和臥床休息的建議,不敢開內服藥。
三個人看完,天色已經暗了。
桌上多了半壇燒酒、一摞乾淨的白布、五個雞蛋。這是三個人帶來的“診費”。
蘇晚寧看著這些東西,忽然覺得這比她在醫院拿的月度獎金踏實多了。
不是因為這些雞蛋和布值多少錢,而是因為在這個一切都不確定的陌生世界裡,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本事換來了實實在在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好。
晚飯是趙氏做的,粟米粥配鹹菜,外加一個煮雞蛋。雞蛋被切成四瓣,每人一瓣。蘇晚寧把自己那瓣夾給了蘇明遠,蘇明遠又夾回來,推了兩個來回,最後還是蘇晚寧吃了。
吃完飯,蘇懷安點上油燈,開始教蘇明遠背《孟子》。蘇晚寧坐在旁邊,就著同一盞燈,繼續寫她的方子。
蘇懷安教了一會兒,目光忍不住往女兒筆下飄。他看著那些藥名和劑量,看著那些他從未見過的處置方法,手裡的《孟子》不知不覺放下了。
“晚寧。”
“嗯?”
蘇懷安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你寫的這些東西……能教爹嗎?”
蘇晚寧抬起頭,看著這個考了十五年科舉都冇考上的老童生,看著他手裡那本翻爛了的《孟子》,和他眼睛裡那種小心翼翼又帶著期待的光。
“爹想學醫?”
蘇懷安點了點頭,又趕緊補了一句:“不是不科舉了,就是想……學點有用的東西。萬一將來……”
他冇有說下去。但蘇晚寧聽懂了。
萬一將來還是考不上,至少有一門手藝能養家餬口。這句話蘇懷安說不出口,但他在心裡大概已經想了無數遍。
蘇晚寧把筆遞過去。
“那從今晚開始。爹先幫我抄方子,一邊抄一邊記,不懂的問我。”
蘇懷安接過筆,在那張粗糙的毛邊紙上落下了他的第一個醫學筆記。字很端正,是他寫了二十年的館閣體,比蘇晚寧的蚯蚓字漂亮得多。
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趙氏坐在灶房門口納鞋底,麻線穿過粗布的聲響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蘇晚寧看著這間土坯房裡的一切——跳動的燈火,父親握筆的手,弟弟趴在桌上睡著的側臉,母親納鞋底的聲響——忽然想起了一千多年後的那個雨夜。
那晚她加班到淩晨兩點,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雨正大。她撐開傘,看了一眼手機,冇有任何未讀訊息。父母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朋友圈裡是同事們聚會的合影,冇有人注意到她不在。
她穿過斑馬線,遠光燈照亮了她的眼睛。
然後她到了這裡。
蘇晚寧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盞油燈上。燈芯結了燈花,劈啪輕響,像一個極輕極遠的雷聲。
她伸手撥了撥燈芯,火焰亮了一些。
“爹,明天去鎮上買些東西。”她說,“要真正的藥材,不是後山采的那種。三七,血竭,**,冇藥,還有縫傷口用的桑皮線。”
蘇懷安停住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買藥材要錢。而蘇家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蘇晚寧看出了他的猶豫。
“今天收了半壇酒、一摞布、五個雞蛋。”她的聲音很平靜,“明天會有更多。後天會更多。爹,你信我。”
蘇懷安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把蒼白的膚色照出一點暖意。她的眼睛在光線裡顯得格外亮,不是那種少女天真爛漫的亮,而是一種見過了太多生死之後纔會有的、沉靜的亮。
蘇懷安點了點頭。
“爹信你。”
窗外,蘇家莊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潭深水。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照著村口的土路,照著陳家緊閉的大門,照著蘇家那扇破了洞的窗紙。
油燈亮到很晚才熄。
第二天一早,蘇晚寧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不是一個人敲門,是很多人。
她披上衣服推開門,看見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蘇家莊的村民。有人捂著胳膊,有人瘸著腿,有人抱著孩子,還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鬨的。
劉大柱站在最前麵,懷裡抱著狗蛋。孩子的臉還腫著,但精神明顯好多了,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
“蘇姑娘,”劉大柱咧嘴笑著,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今天換藥。”
蘇晚寧看著院子裡的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挽起袖子。
“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