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後。
距離那場震動天下的二次華山論劍,時間已過去二十五載春秋。
昔日江湖的血雨腥風,家國破碎的悲歌,似乎都隨著時間流逝與一位雄主的崛起,逐漸沉澱為史書間泛黃的墨跡。
自郭靖郭巨俠鼎定中原,立國大周,天下久亂思治,烽煙漸熄,經過他的多年勵精圖治,終是四海初平,重臨太平之世。
值此盛世,第三次華山論劍之期又至。
而今這番景象,與往昔截然不同,時值深秋,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華山山道早已被修繕拓寬,險峻處設了扶欄,雖依舊奇絕,卻少了往年那種生死一線的肅殺。
登山之人絡繹不絕,三教九流、南北豪傑皆聞訊而來,乃至欲一睹天下頂尖人物風采的文人雅士、官宦子弟,皆懷揣著或興奮、或好奇、或崇敬的心情,拾級而上。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血腥與戾氣,而是一種盛會般的喧囂與期待。
山腰處甚至有官府設立的茶棚驛點,維持秩序,供應飲水,顯出新朝的氣度與對這場武林盛事的默許乃至支援。
絕頂之上,怪石依舊嶙峋,雲海依舊翻騰,但今日的陽光似乎格外明澈,將一切都照得通透。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一支自北麵山道緩緩行來的隊伍。
個個盔甲鮮明,刀弓俱全,雖未張旗,但剽悍肅穆的眼神,無不昭示著這是一支真正的百戰精銳。
他們簇擁著數人登上絕頂,隨即默契地散開,扼守要衝,鴉雀無聲,唯有甲冑在風中偶爾發出輕響。
而被護在中央的,正是郭靖與黃蓉,隻見前者已過不惑之年,身著簡樸的玄色常服,未戴冠冕,但身形愈發魁偉如嶽,麵容沉靜,眼神溫厚中透著曆經滄海桑田、執掌乾坤後的深邃與包容。
他僅僅是站在那裏,便自然有一股安定四海的帝王氣度,與這華山絕頂的雄奇渾然一體,彷彿他本人便是這太平盛世最穩固的基石。
後者一襲湖藍衣裙,外罩月白披風,雲鬢高綰,點綴著簡單的珠翠,歲月格外厚待她,容顏依舊明媚,隻是那份靈動慧黠已化為母儀天下的端莊雍容與洞察世情的睿智光華。
她手中牽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那少女身著鵝黃衫子,眉目如畫,靈秀逼人,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赫然是小女兒郭襄。
小姑娘顯然首次經曆這般大場麵,顯得格外興奮,頻頻東張西望,打量四周。
緊隨郭靖、黃蓉之後登頂的,是幾撥風格迥異的人物。
首先是風采不減當年的歐陽鋒,身旁除了歐陽克,還跟著一個十來歲少年,他的眉眼間與歐陽克有幾分相似。
隨後是青衫落拓的黃藥師,他麵容清臒如昔,不過是添了一些白發,隻見身姿挺拔如鬆,眼神疏狂中更添閱盡千帆後的淡泊。
身後便是滿臉紅光,身形似乎比當年更加圓潤了些的洪七公,從他眯縫的眼睛開闔間精光閃爍便可看出,其氣息更加圓融渾厚。
郭靖、黃蓉一看到許久不見的長輩,連忙領著自家女兒上前見禮。
而後便是一燈大師在漁、樵、耕、讀四位弟子護持下,緩步登臨。
老僧容顏愈發慈悲莊嚴,手持念珠,步履沉穩,周身佛光隱隱,禪意盎然,令人見之忘俗。
就在眾人目光交織、低聲議論之際,兩道身影,自東南側一處險峻的懸崖邊緣,如履平地般飄然而上。
當先一人,是個二十四五的青年男子,身材頎長,劍眉星目,俊美不凡,赫然是楊過。
他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勁裝,腰間隨意懸著一柄形式古拙的長劍,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明亮銳利,顧盼間神采飛揚,彷彿將這天下英雄、巍峨華山都視作等閑。
緊隨其後的便是白衣如雪,清麗絕俗的小龍女,歲月彷彿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絲毫痕跡,隻是那雙略顯冷冽的雙眸之中,已然是一片深海般的靜謐與澄澈。
其身姿輕盈,氣息綿長,與楊過並肩而立,雖沉默不語,卻自有一股清絕氣韻,令人不敢逼視。
尤其還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粉雕玉琢的男童,那孩子眉眼與楊過極似,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
郭靖一看到楊過,欣喜萬分:
“過兒,好幾年不見,沒想到你的孩兒都這般大啦!”
“郭伯伯,郭伯母。”
楊過一邊上前見禮,一邊讓自家孩兒給長輩行禮。
一旁的洪七公哈哈大笑:
“真是想不到,當初看出你是楊康的兒子,就已震驚萬分,如今卻都瞧見楊康的孫子了,當真是老了嘍!”
他說到這,眸光一瞥:
“老毒物,我亦是沒想到你的孫輩都這般大了。”
歐陽鋒冷冽的語氣透著幾分自得:“我有三個侄孫,此乃我白駝山莊天資悟性最好的一個。”
“哼,老叫花還不是有三個徒孫。”洪七公不示弱的輕哼一聲,便道:
“襄兒,怎麽就你來了?”
郭襄笑吟吟的道:“師祖,我大姐有身孕在身,行動不便,我兄長是太子,需要為我爹監國,哪裏來得了呀!”
洪七公一下子得意起來:
“老毒物,聽到沒,我都要有小玄孫啦!”
歐陽鋒不由地沉默以對,不願搭理洪七公。
不多時,一陣清脆笑聲,混合著大呼小叫,自西南山道方向由遠及近,飛快傳來。
“老頑童,說好比輕功,你怎麽還出手耍賴。”
“嘿嘿,小丫頭,老頑童隻說比輕功,又沒說不能出招阻止,算什麽耍賴!”
話音未落,隻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幾乎不分先後地從那險峻山道拐角處躍了出來。
前麵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身著杏黃色衣袍,外罩同色披風,生得杏眼桃腮,容貌極美,眉眼彎彎,未語先帶三分笑意。
她身法奇快,更奇的是姿態曼妙靈動,腳尖在陡峭崖壁的微小凸起或風中搖擺的草尖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乳燕投林,又似羚羊掛角,翩然掠出數丈,衣袂飄飄,帶著一種遊戲人間的瀟灑與歡快。
那手輕功,既高且妙,輕靈處不遜古墓派,奇變處猶帶桃花島影子,更兼一股自身獨有的、如陽光流淌般的順暢與勃勃生氣。
身後追著老頑童周伯通,他跑得鬢發散亂,一邊追一邊大呼小叫,有時還手腳並用,時而像猴子般攀援,時而又如同孩童打滾。
其身法滑稽無比,速度卻半點不慢,但始終吊在少女身後丈許距離。
“不算不算,你這丫頭偷偷跟戴麵具的......哦不,跟你爹學了這麽多古怪身法,就是在欺負我年紀大。”
“你這是又想耍賴了吧!”
兩人這一路追逐嬉鬧上山,顯然已不是一時半刻。
轉眼間已到絕頂邊緣,少女嘻嘻一笑,身形淩空一個美妙的迴旋,宛如穿花蝴蝶,輕輕巧巧落在眾人麵前一片空地上,氣息勻淨,臉頰因運動而泛起健康的紅暈,更添嬌豔。
周伯通則怪叫一聲,使了個鷂子翻身,卻是屁股向後,險險落在楊寶兒側前方,落地後還誇張地晃了兩晃,拍著胸口:
“好險好險,差點摔個老頭啃泥!”
眾人看得分明,這一路追逐看似玩鬧,實則兩人輕功都已臻化境,尤其這位少女,小小年紀,身法之妙,速度之快,真氣之綿長,令人暗自咂舌不已。
楊過出聲問道:“寶兒,你怎麽跟周老前輩在一起?”
楊寶兒一聽,似是一下子想起了什麽,倏地一躍而下,沒過多久,就提著一名約莫六七歲、留有一頭短發的孩童上來。
頓時,楊過一臉狐疑:“寶兒,這位是?”
“前不久在嵩山遊曆的時候,就發現少林寺裏的一個小和尚,與我甚是有緣,大家名字裏都有一個寶字。”
“於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將他感化,收作我門下的大弟子。”
“如若你今日不能將爹爹擊敗,那今後隻有靠我和君寶徒兒的努力了。”
楊寶兒輕咳一聲,作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君寶,還不上前見過你的師伯。”
“神鵰大俠,救命啊!”張君寶一看到楊過,就像是看到大救星:
“我的師父是覺遠......”
楊寶兒一聽,眼疾手快的捂住張君寶的嘴巴,對自家兄長幹笑道:
“我才收這個徒兒不久,待我先管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