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走出那片棚戶區時,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他沒有回頭,但背後那道稚嫩卻老成的目光,彷彿仍黏在背上。
羊皮捲上的內容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最敏感的角落。
他一路沉默。
流民營地漸漸落在身後,城門外排隊等候入城的百姓越來越多。
守門士卒的嗬斥聲、挑擔小販的叫賣聲、孩童追逐的嬉笑聲,漸漸匯入耳中。
這些平日最尋常的市井喧囂,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水幕,聽不真切。
直到看見六扇門衙門的匾額,他才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繁複翻湧的心緒勉強壓下。
趙乾。
這個名字如同一盆冷水,讓他很快清醒過來。
這裏是上橫府,是趙乾駐守的地界。
他與趙乾之間,雖然還未到徹底不死不休的地步,但對這種笑裏藏刀的小人,防備一手總沒錯。
陸沉在衙門前勒住韁繩,目光掃過那兩扇敞開的黑漆大門。
門前的石獅子依舊威嚴,台階上站著兩個值守的捕快,見他過來,連忙躬身行禮。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可陸沉知道,此刻那扇門後,必定已經有人飛奔進去通報了。
趙乾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表麵功夫。
此地的六扇門衙門佔地極大,前後三進。
青磚灰瓦,飛簷翹角。
雖不及府衙氣派,卻也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門楣上那塊匾額是黑底金字,筆力遒勁。
“六扇門”三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陸沉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衙役,大步跨入。
穿過第一進院子,兩側廂房是普通捕快的值房,此刻門窗緊閉,隱約能聽見裏麵翻動卷宗的窸窣聲。
院中那棵老槐樹落了一地黃葉,還沒來得及清掃,踩上去沙沙作響。
第二進院子正堂,便是趙乾平日辦公的地方。
此刻,正堂大門敞開,裏麵影影綽綽站著不少人。
趙乾率眾已經候在那裏。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銀章捕頭官服,腰懸佩刀,負手立於堂中。
身後整整齊齊站著七八個人,有他的親信,也有衙門裏的屬吏文書,個個垂手肅立,目不斜視。
見陸沉踏入院子,趙乾立刻迎了出來。
他腳步輕快,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
不諂媚,也不疏離,既有下屬對上官的恭敬,又不失一方主事的氣度。
他在三步外站定,抱拳躬身,聲音清朗:“趙乾,參見侯爺。不知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侯爺恕罪。”
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齊刷刷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陸沉腳步不停,從他身側走過,徑直踏入正堂。
趙乾直起身,臉上的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暗芒。
他轉過身,跟著陸沉的步伐走進去,步伐不快不慢,恰到好處地落在陸沉身後半步。
正堂寬敞明亮,陳設簡樸卻透著威儀。
正中一張紫檀木大案,案上堆著厚厚的卷宗文書,有的翻開,有的合攏,墨跡未乾。
筆架上懸著大小不一的狼毫,硯台裡的墨汁還泛著光澤。
旁邊一盞青瓷茶盞,蓋子半開,茶水早已涼透。
這是趙乾的辦公桌。
他平日就是坐在這張案後,批閱公文,調派捕快,處置上橫府一應大小事務。
此刻,陸沉走到案前,停住腳步,毫不客氣的坐了下去。
他沒有回頭,隻是目光掃過那些堆積的文書,淡淡道了一句:“坐啊,還站著幹什麼?”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僕從。
趙乾身後一名國字臉,,濃眉大眼的心腹聞言,臉色頓時漲紅,眼中閃過明顯的怒意。
他上前半步,嘴唇翕動,想要開口。
趙乾的手已經抬起,不輕不重地按在他胸前。
那人身形一滯,咬緊牙關,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趙乾收回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得體的笑容,朝陸沉的背影抱了抱拳:“遵令。”
他走到大案下首左側的第一把椅子前,撩起袍角,穩穩坐下。
坐姿端正,目不斜視,彷彿方纔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沉這才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趙乾迎著那目光,笑容不變,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沉微微皺眉。
太能忍了。
大案後那張紫檀木椅,椅背微涼,扶手被磨得光滑。
他將手搭在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那些人。
“最近流民的情況如何?”
趙乾微微欠身,答道:“回侯爺。”
“青州過來的流民總計約五萬三千餘人,已盡數收攏安置於城外三裡處的臨時營地。”
“粥棚每日兩頓,雖不能飽腹,倒也能勉強維持性命。”
“營地四周已安排人手巡邏,至今未發生大規模騷亂或疫病。”
他說得條理清晰,資料準確,顯然對此事極為上心。
陸沉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青州大旱未解,後續還會有流民過來。”
“你去調集糧草,命人前出接應,沿途搭建粥棚,務必將他們妥善安置,不可讓一人餓死,不可讓一人失所。”
堂中頓時一靜。
趙乾身後那名國字臉心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侯爺!”
他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慨:“您可知道,這樣接濟下去,每日要消耗多少糧草?”
“我嶺南本就不是富庶之地,去歲還遭了兵災,倉廩早已空虛。”
“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連咱們自己人都得餓肚子!”
“那些災民是人,咱們嶺南的百姓就不是人嗎?”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拳頭緊握:“侯爺若有心,不如去朝堂上要些糧餉下來,莫要隻在我等身上打主意!”
話音落下,堂中鴉雀無聲。
幾個文書模樣的屬吏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趙乾身後的其他人麵色各異,有的憤慨,有的憂慮,有的則悄悄打量陸沉的臉色。
陸沉沒有看那心腹。
他隻是看著趙乾。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卻讓趙乾心中微微一凜。
“趙乾。”
陸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個人耳中:“我是來跟你討價還價的嗎?”
“我不管朝廷的糧餉如何,我隻問當下!”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冷意。
趙乾站起身,垂首道:“侯爺息怒。”
陸沉沒有息怒,他隻是繼續問:
“你能不能做?”
趙乾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拳頭在袖中緩緩握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陸沉這樣的說法,根本就是要讓他拿趙家的底子往裏麵填!
這樣下去,不管他們趙家有多大的勢力,也得被刮的乾乾淨淨。
可讓他現在跟陸沉翻臉,他不敢。
他也知道,陸沉這是在公報私仇,可他沒辦法。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已恢復那副溫和恭謹的神色,抱拳道:“侯爺放心,屬下一定做好。”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陸沉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
“總捕頭去哪裏了?”
趙乾答道:“總捕頭此前來過一趟,巡視了流民營地,又交代了一些事宜。”
“但昨日收到邊關急報,他便匆匆離開,往邊關軍鎮的方向去了。具體何事,屬下不知。”
陸沉擺了擺手。
“行了,你們都下去吧。”
趙乾躬身行禮,帶著那群人魚貫而出。
那國字臉心腹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目光中滿是憤恨與不甘。
趙乾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低聲道了句什麼,那人才咬咬牙,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正堂中徹底安靜下來。
陸沉靠在那張紫檀木椅上,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嗤笑一聲。
“縮頭烏龜。”
他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幾分冷意:“真夠能忍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被磨得光滑的扶手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你不妨便好好忍著,現在的你不敢動手,未來……可就更沒機會了。”
——
趙乾等人走後,正堂裡隻剩下陸沉一人。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讓人將案牘室近期的卷宗盡數搬來。
一摞摞發黃的紙卷堆滿了大案,墨跡陳舊,紙頁泛著歲月沉澱的暗黃色。
陸沉從最上麵一卷開始,一頁一頁翻閱。
案牘室送來的卷宗涉獵極廣,有上橫府各縣的人口戶籍,有茶馬道的商稅記錄,有邊關軍鎮的糧草調撥,也有歷年災異的奏報底稿。
這樣東一鱗西一爪地查閱,旁人也猜不透他真正想找什麼。
陸沉確實有兩個目標。
第一個,是謝星河的去向。
總捕頭親自前往邊鎮,這本身就不尋常。
邊關六鎮的駐防,向來是楊宗望楊老將軍的職責,六扇門雖有監察之權,卻極少直接插手軍務。
謝星河此刻匆匆趕去,恐怕是出了什麼變故。
陸沉在一卷泛黃的邊防圖冊上,找到了些蛛絲馬跡。
邊關六鎮——長朔、平胡、定遠、威虜、鎮邊、靖安。
這些軍鎮並非自古就有。
翻開前朝的輿圖,這片土地原本是雲蒙人的牧場,水草豐美,牛羊成群。
真正的改變,發生在三十多年前。
那一年,沐王府老王爺與楊宗望將軍聯手,與雲蒙鐵騎展開了一場慘烈至極的大戰。
屍山血海,天地變色,據說戰後鮮血染紅了整片草原,三年寸草不生。
那一戰之後,六鎮建立。
陸沉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
六鎮的位置十分奇特。
它們並非沿著國境線一字排開,而是呈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將一大片區域圍攏其中。
那片區域的中心,便是當年這一場大戰的古戰場。
真正的國境線,其實在更南邊,是以嶺南山脈為依託的雄關——虎牢關。
那纔是大乾真正用來阻攔雲蒙鐵騎的屏障。
既然如此,為何要在關外再設六鎮?
為何要耗費無數錢糧人力,將那一片曾經的戰場“圈”起來?
陸沉默默看著那張圖,眉頭微皺。
他翻遍了所有相關的卷宗,卻沒有找到任何解釋。
彷彿這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刻意迴避。
第二個目標,是仙魔幻境。
這關乎他最大的秘密。
真空教聖女託人轉交的那捲羊皮紙。
那上麵寫了什麼,此刻他仍不願回想。
他需要知道,所謂的仙魔幻境,到底是真是幻?
那些他經歷過的一切,那些他見過的人——玉清真人,蛟龍殘魂,乃至於沈舟,究竟是真的存在過,還是隻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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