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霧如紗。
陸沉從六扇門衙門出來時,街上的店鋪才剛剛卸下門板。
早起的攤販已在巷口支起了餛飩擔子,熱氣騰騰的鍋灶冒著白煙。
他翻身上馬,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策馬出了城。
出城之後,官道向西,直指茶馬道城的方向。
他沒有選擇那條更近的大路,而是拐上了那條通往安寧縣的岔道。
這條路他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走。
哪段路旁有幾棵老樹,哪處山坡能看到龍脊嶺的輪廓,哪條溪流夏天會漲水,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安寧縣。
他出生的地方,發跡的地方,也是藏著最多秘密的地方。
案牘裡的那些記載,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卻始終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竺無雙又留在青州,這是寧青虹的意思。
竺無雙身負雲鷹,正適合在青州配合錦衣衛賑災,加上她先前受了傷,正好趁這段時間恢復。
若能辦好這趟差事,寧青虹自然會給她些好處,說不定能讓她在突破宗師的路上走得更順一些。
陸沉想到這裏,心中也多少安心下來。
隻是自己根基太薄了,想到竺無雙,難免有些羨慕。
竺無雙出身不凡,從小葯浴滋養,名師指點,見過的世麵,知道的秘辛,遠非他能比。
若她在身邊,多少還能問出些東西來,不像現在,隻能靠自己一點一點從那些陳年舊紙裡扒拉。
龍脊嶺。
這三個字在他心中盤旋已久。
那座橫亙在安寧縣北境的山脈,藏著太多古怪。
越是接近宗師境界,他心中的疑惑就越深,越需要答案。
馬蹄踏碎晨露,濺起細密的泥點。
安寧縣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午時。
遠遠望去,那座小城與他離開時並無太大變化。
青灰色的城牆,低矮的城樓,城外稀稀落落的農田和茅舍。
城門口依舊有兵丁值守,進出的百姓依舊絡繹不絕。
但陸沉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上一次他離開安寧縣去茶馬道城時,還隻是六扇門的銀章捕頭,巡山司的都頭。
那時候他還得為一日三餐操心,為晉陞渠道發愁,為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提心弔膽。
一轉眼,他已經成了天賜侯。
那個曾經需要仰視的巡山司司正趙無忌,如今見了他也得躬身行禮。
那個在龍脊嶺救下的捕魚郎白阿水,如今也成了巡山司的都頭。
而他自己,身上還掛著一個巡山司總巡檢使的虛職。
那是趙無忌給他報上去的,巡山司的二把手。
可惜隻是個虛職。
巡山司的人手至今沒有招攬齊整,他手下真正能用的人,還是當初那些老班底。
黃征、白阿水,還有董霸的幾個弟兄。
沒有足夠的人手,就沒有足夠的號召力,這個總巡檢使的名頭,也就隻是個名頭罷了。
陸沉策馬緩緩入城,沒有驚動任何人。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鋪子還是那些鋪子。
賣豆腐的老漢還在老地方支著攤子,豆腐腦的熱氣在陽光下裊裊升起。
巷口那家茶水鋪的老闆娘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靠在門框上磕著瓜子。
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街角,笑聲清脆。
一切如舊。
可陸沉知道,當他出現在巡山司門口的那一刻,這一切都會改變。
巡山司衙門坐落在縣城北街,與縣衙隔了兩條巷子。
青磚灰瓦的院落,門前兩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半邊街。
門口的石階被磨得光滑發亮,那是無數人進進出出留下的痕跡。
陸沉剛在門口勒住馬,便有人飛奔進去通報。
他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係在門前的拴馬樁上。
那根木樁還是老樣子,上麵刻著深淺不一的勒痕,記錄著這些年停在這裏的每一輛車馬。
片刻後,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無忌一馬當先,大步迎出。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懸佩刀,步伐穩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既不失禮數,又不顯得諂媚。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陸沉認識的老人,也有新提拔起來的麵孔。
“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趙無忌在台階下站定,抱拳躬身,聲音清朗:“屬下趙無忌,參見侯爺!”
他身後眾人齊刷刷行禮。
陸沉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司正大人這是做什麼?”
“我這侯爺的名頭,在別處用用也就罷了,回到安寧縣,還是叫我陸沉吧。”
趙無忌順勢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了幾分:“侯爺這話說的,禮不可廢。”
“外人麵前,得先盡了禮數,後麵咱們再各論各的。”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無忌側身讓開,引著陸沉往裏走:“侯爺請,咱們進去說話。”
穿過影壁,走過青磚鋪就的甬道,兩側是巡山司的辦公廂房。
有的門開著,能看見裏麵伏案疾書的文吏。
有的門關著,隱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幾個年輕的巡山隊員迎麵走過,看見陸沉,連忙側身行禮,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
趙無忌將陸沉引入正堂,分賓主落座。
有差役奉上茶水,悄無聲息地退下。
“侯爺這趟回來,可是有什麼要事?”趙無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問得隨意。
陸沉搖了搖頭:“路過,順便回來看看,離開這麼久,也不知道巡山司如今怎麼樣了。”
趙無忌聞言,放下茶盞,正色道:“侯爺放心,一切都好。”
“您之前交代的那些事,我一直記在心上。”
他細細說來,條理分明。
一是龍脊嶺內的峒寨山民。
這是巡山司的職責所在,也是陸沉最關心的事。
那些峒寨的人,當年可都是出過力的,是陸沉能拿下那場戰功的關鍵。
趙無忌沒有怠慢,給了他們不少扶持。
糧食、鹽巴、布匹,每時節都有定額撥給,還派了人去教他們開荒種地、養殖牲畜。
如今幾個大峒寨已經安定下來,與山外的關係也比從前融洽了許多。
二是巡山司自身的發展。
趙無忌提拔了幾個新的都頭,都是些老熟人。
金刀董霸手下的幾個弟兄,如今都在巡山司謀了差事。
董霸本人雖然沒有正式入職,但也算領了個掛名的職位,算是巡山司的人了。
“這都是看在侯爺的麵子上。”
趙無忌笑著道:“他們跟著侯爺出生入死過,巡山司自然不能虧待。”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心中記下了這份情。
兩人又聊了些閑話,多是趙無忌在說,陸沉在聽。
說的都是些日常瑣事。
哪個山頭又發現了妖獸蹤跡,哪個村子報了失蹤案子,哪個峒寨和山民起了衝突又和解了。
陸沉聽得認真,不時問上一兩句。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精壯的年輕漢子大步跨入堂中,走到陸沉麵前,單膝跪地,抱拳道:“白阿水,拜見侯爺!”
陸沉看著眼前這人,心中湧起一陣恍惚。
這哪裏還是當年那個在龍脊嶺裡捕魚為生、餓得麵黃肌瘦的漁郎?
眼前的白阿水,身形精壯,肩寬背厚,一張臉曬得黝黑,眉眼間卻透著幾分沉穩。
他穿著一身巡山司的都頭服色,腰懸佩刀,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氣血充盈,分明是個練家子了。
“起來說話。”陸沉抬手虛扶。
白阿水這才起身,站到一旁,垂手而立。
趙無忌看著白阿水,眼中滿是滿意之色,對陸沉道:“侯爺,我這幾個都頭裏,就屬阿水辦事最利索。”
“人也勤快,不挑活,不喊累,交辦的事從來沒有辦砸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小子運道也不錯。”
“前些時日在龍脊嶺巡山,碰上一頭受傷的異獸,他愣是單槍匹馬把那畜生拖了回來。”
“那異獸的血肉筋骨,換了不老少銀子,自己也得了些機緣,修為突飛猛進。”
“我看他天賦不錯,辦事又牢靠,等日後多積累些功勞,正好給他提拔成總都頭。”
白阿水聞言,感激的說:“這一切還得多虧了侯爺提拔,司正賞識。”
“若非侯爺,小的也不會有今日之光景,侯爺大恩,實在是再生父母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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