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嶺南地界,似乎體內的氣機力量都開始變的活躍起來。
陸沉策馬緩行,沿著流民營地邊緣慢慢向前。
說是營地,其實不過是城門外三裡外一片荒野上臨時搭建的窩棚。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棚頂連綿成片。
有用樹枝撐起的破布,有用乾草紮成的頂蓋,更多隻是挖個淺坑,蓋層枯枝的地窨子。
炊煙寥寥,人聲寂寂,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又迅速被風捲走。
粥棚設在營地東側,三口大鍋同時燒煮,熱氣騰騰。
六扇門的捕快分列兩旁,維持著秩序。
領粥的隊伍排得極長,卻安靜得出奇。
那些麵黃肌瘦的人隻是端著破碗,沉默地往前挪動,沒有人插隊,沒有人爭搶,甚至很少有人交談。
趙乾的手筆。
陸沉心中暗贊。
能將數萬流民安置得如此有序,既開粥賑濟,又嚴控入城,背後所需的排程能力和人脈資源,絕非尋常銀章捕頭所能擁有。
上橫府趙家,果然底蘊深厚。
他不禁想到蒼文山。
一個趙家分支的銀章捕頭便有這等能量,那幾乎佔據蒼梧道半壁江山的蒼家,其家主嫡係,身為天星府府君的蒼文山,又該是何等龐大的勢力?
秋山之下,那一指的恐怖,他至今難忘。
得儘快提升實力!
陸沉壓下心中思緒,正要催馬入城,餘光卻瞥見一個人影從流民營地中走出,徑直朝他而來。
那人身形精瘦,衣衫破舊,與尋常流民無異。
但陸沉的感知何其敏銳。
那人步伐沉穩,呼吸綿長,周身氣血充盈,分明是個練家子,而且底子相當紮實。
絕非災民。
“敢問可是天賜侯爺當麵?”
那人在三丈外停下,抱拳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陸沉耳中。
陸沉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主人是誰?”
那人也不隱瞞,坦然道:“秋山之下,有故人。”
陸沉眸光一凝。
竟然真是真空教!
而且還是真空教聖女。
她竟敢回來?
寧青虹那個宗師一路追殺她,她不僅沒逃遠,反而搶先一步到了上橫府,還在這流民營地中等他?
更恐怖的是,她怎麼知道他一定會走這條路?怎麼算準他會在此停留?
陸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帶路。”
那人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陸沉翻身下馬,拍了拍龍馬的脖子,示意它自行去城門處等候。
隨即邁步跟上,踏入了那片連綿不絕的流民營地。
外麵看去,此地雜亂無章,棚戶參差,流民或坐或躺,神情麻木。
但一深入其中,陸沉便察覺到不對。
那些看似隨意躺著的人,那些佝僂著背在棚邊煮野菜的老婦,偶爾抬起的目光銳利如鷹。
幾個追逐打鬧的孩童,腳步輕盈利落,分明練過輕身功夫。
高手。
星星點點,散落其間。
更讓陸沉在意的是那些流民看向他們的目光。
他們沒有恐懼,沒有警惕,隻有一種近乎於信賴的平靜。
彷彿這些真空教的人不是外來者,而是他們的自己人。
陸沉心中凜然。
這些真空教眾,已經滲透到了流民之中,且獲得了相當程度的信任。
若他們登高一呼,煽動這些本就心存怨憤的災民衝擊縣城……
他沒有再想下去,隻是跟著那精瘦漢子,一路穿行到營地深處。
這裏的棚戶明顯密集了許多,卻也更安靜。
漢子在一座看起來與周圍別無二致的窩棚前停下,側身讓開,低聲道:“侯爺,請。”
陸沉掀開草簾,彎腰進去。
棚內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些,約莫丈許見方。
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草上蓋著一張洗得發白的舊毯子。
角落裏堆著些瓦罐柴禾,中央用土坯壘了個簡易的火塘,火已熄滅,隻剩灰燼中幾點暗紅的餘燼。
一個老婆婆坐在火塘邊。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臉上滿是刀刻般的皺紋。
此刻正低著頭,用枯瘦的手指撥弄著灰燼,動作緩慢而專註。
她身後,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那孩子生得瘦小,穿著件明顯改過的舊襖子,袖口磨得發白。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下門口,又迅速垂下。
陸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老婆婆身上。
老婆婆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向陸沉,隨即顫巍巍地站起身,費力地彎了彎腰,聲音沙啞而恭敬:“老婆子見過侯爺。侯爺請坐。”
她指了指火塘邊一塊墊著舊布的石塊。
陸沉沒有坐。
他隻是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們聖女人在哪裏?讓她出來見我。”
老婆婆嘆了口氣,慢慢坐回原處,搖了搖頭。
“侯爺說笑了。”
“老婆子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寡老人,帶著個小孫女,在這破棚子裏勉強討口吃的,哪裏有資格麵見聖女?”
她說話時,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直看著火塘,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陸沉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老人家。”他緩緩道,“真空教的人,都這麼喜歡玩這套把戲嗎?”
老婆婆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竟也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與方纔的卑微截然不同,雖然仍是那張蒼老的臉,眉眼間卻多了幾分從容。
“侯爺果然慧眼。”她輕聲道,“既然侯爺已經看破,老婆子也就不裝了。”
她慢慢直起腰,那佝僂的身形竟顯得挺拔了幾分。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也多了幾分清明與銳利。
“隻是侯爺說錯了,老婆子確實無依無靠,也確實帶著個小孫女。這可不全是裝的。”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認真:
“真空教的人,也得活命,也得吃飯。”
“老婆子在這流民營地裡待了半個月,親眼看著這些人怎麼從絕望中掙紮出來,親眼看著他們怎麼一點點活下去。”
“侯爺若覺得我們隻是來煽動造反的,那便小看我們了。”
陸沉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老婆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罷了,侯爺不信,老婆子也不強求。隻是聖女確實不在此處,她一早就走了。”
陸沉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老婆婆身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孩子。
“既然你做不了主。”他淡淡道,“那就讓這個真正能做主的人出來說話吧。”
老婆婆麵色微變,眸光陡然銳利幾分,下一刻似乎就想要彪悍動手。
但那小女孩已經抬起了頭。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怯懦的表情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興味盎然。
“在天賜侯麵前,不可放肆!”
“你且先退下吧。”
她看著陸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唇邊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不愧是侯爺。”
她開口,聲音稚嫩,語氣卻老成得詭異:“竟然這麼輕易就察覺到了。”
老婆婆臉上的卑微之色徹底消失,她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神態恭敬。
陸沉看著這一幕,心中並無太大波瀾。
他早已看穿。
這小女孩身上的氣息雖然收斂得極好,但在他的感知中,卻比那老婆婆更危險。
那不是武道修為的危險,而是某種更深層,屬於陰神或道術的危險。
“你師姐呢?”他問。
小女孩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師姐確實不在這裏,她還有別的事要做。”
她抬起小手,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雙手捧著,遞到陸沉麵前。
“不過,她臨走前留下了一樣東西,托我轉交給侯爺。”
陸沉接過羊皮卷,展開。
隻一眼。
他的眸子,驟然凝固。
“故舊沈舟,拜請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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