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沉寂破敗的雨師巷,今日卻一反常態地喧囂起來。
咚咚鏘鏘的吹鑼打鼓聲,夾雜著喧鬧的人聲,遠遠地傳出去幾裡地。
引得附近幾條街巷的居民都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巷子裏,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的李老漢支棱起耳朵,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疑惑:“哎喲喂!這動靜是哪個大戶人家在辦喜事?吹打得這般響亮?”
旁邊納鞋底的趙家婆娘嗤笑一聲:“李老頭你老糊塗啦?”
“咱們雨師巷這窮窩窩,耗子來了都得哭著走,哪來的員外老爺?就是最闊的王麻子家娶媳婦,也不過放掛百響鞭!”
“那這是咋回事?”
幾個湊在一起閑磕牙的婦人也是麵麵相覷,伸長了脖子朝巷口張望。
那喧天的喜慶樂聲越來越近,如同潮水般漫過了狹窄泥濘的街道。
許多看熱鬧的鄉親紛紛湧到門口、窗前,踮著腳翹首以盼。
隻見巷口處,竟有兩名穿著皂衣、腰挎鐵尺的官差昂首挺胸,在前頭開道!
這陣仗,雨師巷的居民何曾見過?
緊接著,官差後麵,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群揹著各式竹簍、葯鋤的採藥人,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奮和與有榮焉的神情,簇擁著中間一人。
“張大娘!張大娘!你快看!那被圍在中間的是不是六子?!”
在街角那簡陋湯餅攤子上吃飯的劉二愣子,猛地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地詢問旁邊忙活的張大娘。
一夜之間頭髮花白、腰背佝僂的張大娘聞言,疑惑地停下攪動湯鍋的勺子,朝人群中央望去。
待看清那張年輕卻帶著風霜、此刻在眾人簇擁下顯得格外挺拔的臉龐時,
她雙眼驟然睜大,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哎…哎喲,真是六子!”
“什麼六子!多難聽的諢名!”
旁邊一個擠在採藥人堆裡、顯然是從縣衙一路跟回來的漢子,立刻扯著嗓子,帶著一股子自豪喊道。
“咱們陸小哥兒這回可是立了大功!孤身一人,把惡虎溪那頭吃人不吐骨頭的三足蟾給宰了!連縣太爺都開了金口,誇他是‘安寧縣的壯士’!”
“賞了足足一百兩雪花紋銀!看見沒,腰上還掛著縣衙賜的銅鈴鐺,陸哥兒現在已經是正經的‘跟山郎’啦!”
“啥?!六…陸哥兒除了惡虎溪的禍害?!”
“一百兩銀子?!我的老天爺,那得堆多大一座銀山啊!夠在城南買座帶院子的青磚大瓦房了!”
“陸哥兒出息了!都能麵見縣太爺了!”
整個雨師巷瞬間炸開了鍋!
鄉親們倒吸著涼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看向陸沉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
羨慕、驚愕、難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
這個他們看著長大、沒爹沒娘、以往進山採藥都隻敢在外圍打轉的孤苦少年六子,怎麼突然間就脫胎換骨,有了這等通天的本事?
莫非…是在山裏撞見了神仙,得了天大的際遇?
然而,在這片震驚與複雜的氛圍中,巷子深處幾個陰暗角落裏,幾雙眼睛卻閃爍著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雨師巷有名的幾個閑漢潑皮。
他們平日裏遊手好閒,專幹些偷雞摸狗、踹寡婦門、欺負孤寡老人的醃臢勾當,是巷子裏人人避之不及的禍害。
此刻,“一百兩銀子”這幾個字,狠狠攫住了他們貪婪的心臟。
癩頭三的眼珠子瞬間爬滿了血絲,死死盯著陸沉,彷彿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移動的銀山!
他喉結上下滾動,貪婪地舔著乾裂的嘴唇,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王疤瘌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都在興奮地抽搐,他用手肘狠狠捅了捅旁邊的劉七,壓低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狂喜和狠戾:“聽見沒?一百兩!整整一百兩雪花銀!夠咱們兄弟逍遙快活多少年了!”
劉七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雙三角眼冒著幽幽的綠光,死死黏在陸沉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彷彿已經摸到了那冰涼光滑的銀錠子。
他們交換著眼神,那目光裡沒有絲毫為同鄉高興的意思,隻有**裸的、幾乎要溢位來的覬覦和惡意!
如同一群餓瘋了的野狗,看到了毫無防備的肥羊,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咬分食!
被眾人簇擁著、感受著各種複雜目光的小陸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幾道來自陰暗角落、充滿貪婪與惡意的視線。
他心頭微微一沉,麵上笑容不變,心底卻無聲地嘆了口氣:
“樹欲靜而風不止,爺爺說得對,果然樹大招風。”
他想起逝去爺爺的告誡,那蒼老而睿智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沉兒,你要記住,這世上的人吶,並非個個都長著顆明白心,懂得權衡利弊,思慮後果。”
“總有那麼些又蠢又壞的醃臢貨色!這些人,本事不大,成不了氣候,可偏偏最是能壞事!在你羽翼未豐、本事還不夠硬紮之前,對這些蠢蟲毒蠍,定要萬分提防!莫要被他們的蠢,壞了你的路!”
小陸沉不動聲色地靠近領頭的週五,壓低聲音,目光掃向巷子深處那幾個探頭探腦、眼神不善的潑皮:“週五哥,您瞧見那幾個縮頭縮腦的貨色沒?是雨師巷有名的潑皮,癩頭三、王疤瘌、滾刀肉劉七,平日裏踹寡婦門、訛詐老弱、欺行霸市的缺德事兒可沒少乾。”
他語氣平靜,卻點明瞭對方的身份和劣跡。
週五聞言,順著陸沉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懷裏那沉甸甸的五十兩銀子正熱乎著呢!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他週五在衙門裏混了這麼多年,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別說陸沉隻是讓他料理幾個不成器的潑皮,就算是要這幾個醃臢貨的命,看在白花花銀子的份上,他週五咬咬牙也能給辦利索了!
這五十兩,他當然不會獨吞。
但上下打點分潤之後,落到自己手裏的,十兩是穩穩噹噹!
十兩雪花銀啊,可不是個小錢。
就算是在城裏最好的窯子,也足夠讓他快活好幾宿了!
“哼!”
週五鼻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拍了拍腰間冰冷的鐵尺,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兇悍,“幾個上不得檯麵的臭蟲!陸小兄弟你放心,有我在,保管讓他們連你一根頭髮絲都碰不著!”
“待會兒就讓他們哭爹喊娘,後悔爹媽把他們生出來!”
得了週五的保證,陸沉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氣,在眾多鄉鄰熱切、複雜、探究的目光注視下,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巷子中央一塊稍顯平整的地麵上。
他挺直了腰背,臉上帶著少年人應有的朝氣和一絲剛剛搏殺過妖物的銳氣,雙手抱拳,對著四周圍攏的雨師巷鄉親,朗聲說道:
“各位街坊鄰裡!我陸沉,今日僥倖在惡虎溪除了那害人的三足蟾!”
“承蒙縣尊大人不棄,嘉獎草民,賜下些許銀錢,更授了這‘巡山銅鈴’,許了我一個‘跟山郎’的身份!”
他微微側身,讓腰間的銅鈴在陽光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功勞,不全是我陸沉一人的!若非平日裏街坊們多少照拂,我陸沉一個沒爹沒孃的孤小子,也難有今日!陸沉在此,謝過各位高鄰!”
說罷,他對著四周,深深作了一揖。
這番話說得誠懇樸實,沒有半分驕矜。
人群中,張大娘眼中滿是欣慰,許是想到了自家已經逝去的兒子,眼睛裏又開始泛起淚花。
她低聲唸叨:“真是好人有好報,山神爺開眼啊!保佑咱們陸哥兒出頭了!”
眾人自是知曉其中原委,一時間都頗為動容。
想到小陸沉原先就已經做過的那般豪爽仗義的事情。
他現在能得了這跟山郎的身份,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以後就有了一個出身雨師巷的大腿可以抱了。
又熱鬧了一陣,人群纔在陸沉的再三感謝和週五等衙役的無聲“護送”下,漸漸散去。
然而,陰暗處的貪婪並未消散。
癩頭三、王疤瘌、劉七三人湊在一處破敗的屋簷下,眼神裡的綠光更盛。
“一百兩,得想個辦法趕緊弄來!”癩頭三舔著後槽牙,聲音嘶啞。
“可別到最後被旁人給捷足先登了!”
“這小子剛回來,防備心肯定有,但總有鬆懈的時候…”王疤瘌臉上疤痕扭動,盤算著怎麼設套。
“不如半夜…”滾刀肉劉七做了個翻牆的手勢,眼中凶光畢露。
他們正琢磨著是敲悶棍還是設賭局,怎麼從這“肥羊”身上狠狠撕下一塊肉來,連具體分贓的比例都開始低聲爭執起來……
還沒等他們商量出個歹毒計策,巷口處,週五帶著另外三名同樣麵色不善、手持沉重鐵尺的衙役,如同索命的閻羅,悄無聲息地堵了過來!
“就是這幾個醃臢貨!”週五聲音冰冷。
癩頭三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四道黑影帶著風聲猛撲上來!沉重的鐵尺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
“哎喲!”
“官爺饒命!”
“啊——!”
慘叫聲、鐵尺砸在皮肉上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瞬間打破了巷子的平靜!
三個潑皮如同破麻袋般被打翻在地,抱頭鼠竄,卻哪裏躲得開?
三人鼻青臉腫,哭爹喊娘,在地上翻滾哀嚎。
“官爺!官爺!小的們冤枉啊!不知犯了哪條王法?”
癩頭三涕淚橫流,抱著週五的腿哭喊。
“冤枉?”週五一腳把他踹開,鐵尺點著他的鼻子,獰笑道,“爺今兒個心情不爽利,看你們幾個雜碎更是不爽!就拿你們撒撒氣!怎麼?不服?”
王疤瘌忍著劇痛,腦子飛快轉動,回想這幾天是不是偷了哪個不該偷的,或者欺負了哪個有背景的?
可想來想去,都是些往常欺負慣了的軟柿子啊!
他們哪裏知道,這無妄之災,僅僅是因為他們貪婪的目光,落在了不該看的人身上!
週五幾人又狠狠踹了幾腳,直到三個潑皮連哀嚎的力氣都快沒了,如同三條死狗般癱在泥濘裡,才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氣!記著,下次再讓爺看著心煩,就不是躺十天半個月這麼簡單了!”
週五丟下一句狠話,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留下三個潑皮在泥地裡痛苦呻吟,心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茫然。
這頓毒打來得毫無緣由,而且下手很重。
至少十天半月,他們是別想下床作惡了。
熱鬧散盡,喧囂落幕。
小陸沉回到了自己那間簡陋卻收拾得乾淨的小屋。
他閂好門,將懷裏剩下的五十兩紋銀小心地裝進一個厚實的錢袋,塞進床下最隱秘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
小陸沉摩挲著腰間那枚冰涼的“巡山銅鈴”。
“樹大招風…我終究還是太年輕,根基太淺。”
小陸沉無聲地低語,週五的鐵尺能暫時打退豺狼,卻打不散人心底的貪婪。
更打不出真正的敬畏!
爺爺的話如同警鐘在心頭敲響——外力可借一時,不可恃一世!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唯有自身強大,自強不息,纔是真正的立身之本,安命之根!”
這念頭如同淬火的精鐵,在他心中變得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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