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巷狹窄而幽深,兩側院牆高聳。
此時周遭全無半點燈火,唯有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光,照的巷子裏一片幽森。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巷子中段。
汪平揹著長盒,他停下腳步,抬起頭,望向巷口那尊堵住去路的魁梧身影。
昏暗中,他的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反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沒想到,我一個走街串巷,小小賣雲吞餬口的販子,竟能驚動大名鼎鼎的金刀董霸。”
“賣雲吞的販子?”
董霸拄著那口沉重的九環金刀,刀柄上的銅環在黑暗中紋絲不動,如同他磐石般的身軀。
他嗤笑一聲:“我是該叫你汪平,還是該叫你汪峙?”
“你可是這茶馬道上綠林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早十年前,黑雲寨八大金剛嘯聚山林,扯旗稱王,何等威風!其中那七當家,人送外號‘龍形蛇步十八手,剛猛淩厲斷江流’!”
“後來黑雲寨被沐王府小國公雷霆掃穴,大當家傳首示眾,餘孽四散而逃,誰能料到,當年那凶名赫赫的七當家,竟會窩在安寧縣這小小浣衣巷裏,每日與柴米油鹽為伴?”
董霸手中金刀緩緩提起,刀尖斜指地麵,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董某人今日,就想領教領教,傳說中生撕虎豹、掌力碎金裂石的‘龍蛇十八手’,究竟還剩下多大能耐!”
縣城地頭蛇,果然底蘊深不可測!
陸沉心頭一震,心中暗自思忖。
他站在董霸側後方陰影裡,隻靜靜的看著眼前這般場麵。
平日裏他如論如何也不可能想到,白日裏那個沉默寡言、為生計奔波的雲吞攤主,竟背負著如此驚人的過往!
楊全在這縣城之中,竟早就已經藏著這樣的凶人!
“縣尊大人查封回春堂,又死死看住楊全……”
董霸的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意。
“為的就是要引蛇出洞,釣出你們這些藏在暗處的‘大魚’!”
“勾結響馬,窩藏朝廷通緝要犯,這纔是真正夠得上殺頭、抄家的大罪!”
“至於放印子錢、欺壓良民?那不過是些上不了秤的零碎勾當,算不得什麼!”
汪平,不,汪峙聞言,他臉上的神色並沒有太大的波動,一個曾經經歷過無數廝殺的凶人,在市井之中縱然沉寂許久,也磨滅不了那早已與他自身相融的,對生死的淡漠。
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東家終究還是沒能沉得住氣。”
“當年若非楊大哥在亂軍中救我,汪峙這條命,早就餵了野狗。”
“也罷……今夜,權當報答!”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抖手腕,包裹長盒的灰布如蛇蛻般滑落。
他雙手探入盒中,再伸出時,已然戴上了一對寒光閃閃、遍佈細密鱗片的亮銀手套!
手套覆手,汪峙整個人的氣質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
方纔那畏縮木訥的小販蕩然無存。
一股兇悍、淩厲、如同猛虎出柙般的煞氣衝天而起!
他雙膝微沉,腳踩龍形樁,足尖內扣如釘,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感自下盤升起。
同時脊椎如大龍起伏,氣息在體內如毒蛇般陰冷遊走,蓄勢待發。
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頭人形的龍蛇凶獸,目光死死鎖住巷口的董霸!
“陸兄弟,看仔細了!”
董霸非但沒有上前,反而輕笑一聲,腳下不著痕跡地向後撤了半步。
“他雖空手,但這龍蛇十八手,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剋製兵器的絕技!”
“專破刀槍劍戟,講究的就是以短擊長,貼身近打!”
“那雙銀絲手套刀槍難入,一旦被他尋到破綻欺近身來,便是空手奪白刃,鎖喉、掏心、碎骨,近身之後,招招直取要害!”
董霸話音落下,便一招手。
“動手!”
霎時間,巷子前後兩端,早已埋伏多時的巡山隊精銳如同鬼魅般蜂擁而出。
他們並非手持刀劍,而是兩人一組,各個都手持著足有兩三米長、碗口粗細的堅韌毛竹。
那毛竹前端被削得尖銳無比。
兩人一組,配合默契,將沉重的毛竹當作戰場上的大槍,狠狠朝巷子中央的汪峙攢刺而去。
狹窄的巷道瞬間被密密麻麻的竹槍填滿,前後夾擊,幾乎封死了所有騰挪閃避的空間!
董霸站在巷口安全處,冷眼看著巷子裏的這一幕,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陸兄弟,這便是為兄給你上的一堂江湖課。”
“人多勢眾,便無需逞匹夫之勇去單挑,徒增無謂的傷亡風險!”
他目光銳利如刀,穿透那一片槍林竹影,落在那個被逼入絕境的兇悍身影上。
“隻要還沒踏入那‘氣關大圓滿’的頂尖境界,做不到內氣離體、護身罡氣外放,任你武功再高,筋骨再硬,終究還是血肉之軀!”
“一人之力,再是勇猛,也休想撼動這成群結隊的大勢洪流!”
尖銳的毛竹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呼嘯,直刺汪峙周身要害。
狹路相逢,絕殺之局,已然展開!
纔不到半炷香的事件,巷中的慘烈搏殺已然落幕。
陸沉站在巷口,目光投向那幽深的巷道。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方纔還凶焰滔天、宛如龍蛇猛獸的汪峙,此刻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即便汪峙的龍蛇十八手剛猛淩厲,招式精妙,能斷金裂石。
可在狹窄的巷弄裡,麵對前後攢刺、密不透風的七八根長毛竹,又能如何抵擋?
人力終有窮盡時。
那尖銳的竹槍,每一次兇狠的突刺,都帶著沛然莫禦的力量。
汪峙拚盡全力閃轉騰挪,銀手套也曾數次撥開致命的竹尖,甚至折斷了幾根毛竹。
但圍攻之勢如同潮水。
汪峙也隻是凡夫俗子,待得力竭之時,一根尖銳的毛竹率先突破防禦,狠狠紮進了他的大腿。
劇痛和失衡讓他動作一滯,緊接著,更多的竹槍無情地刺入他的胸腹、肩背。
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染紅了他襤褸的衣衫,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匯聚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那雙曾生撕虎豹、碎金裂石的手,無力地垂落。
最終,這位昔日的綠林悍匪,在巡山隊冷酷而高效的絞殺下,帶著滿身猙獰的血窟窿,力竭而亡。
巷子裏,巡山隊的漢子們默默上前,毫不在意的開始清理現場。
聯手絞殺了一個實力高絕的狠人,對他們來說彷彿一切都是稀鬆平常。
陸沉心中微凜,一時間對於自身這點武力,便有了更強的緊迫感。
“董大哥。”
陸沉看著汪峙那慘烈的屍身,隻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下意識撓了撓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心頭。
這以眾淩寡、器械圍殺的場景,與他平日裏聽的那些快意恩仇、單打獨鬥的江湖話本,差距實在太大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成了話本裡那些不講武德、隻求結果的反派角色?
董霸彷彿看穿了陸沉的心思,那張粗獷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歷經世事的冷硬。
他拍了拍陸沉的肩膀,笑了笑道:“陸兄弟,這些響馬匪徒,當年嘯聚山林,哪一個手上沒沾滿鮮血?”
“這些人殺人越貨,打家劫舍,姦淫擄掠,無惡不作!”
“官府通緝,江湖共棄!對付這等窮凶極惡之徒,根本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講什麼單打獨鬥,能除惡務盡,保一方平安,便是最大的道義!”
他這話說的理直氣壯。
遂即大手一揮:“弟兄們,把屍首收拾利索,連同這雙亮銀手套一起,直接送去縣衙!”
“這就是釘死楊全勾結匪類、窩藏重犯的鐵證!”
巡山隊的二把手快步上前,開口說道:“大哥,我聽說汪峙早就已經成婚,在這巷子裏有家室,還有個半大的小子……”
“混賬!”
董霸猛地轉頭,橫眉豎目,狠狠瞪向二把手。
“你把老子當成什麼人了?!”
“老子是奉縣尊大人鈞命,追緝朝廷通緝要犯、剿滅綠林餘孽,這是公事!不是江湖上的私人恩怨,還要做趕盡殺絕、斬草除根的陰私勾當!”
“禍不及妻兒!”
董霸壓下怒意:“去!拿十兩銀子,丟在他家門口!讓人娘倆好自過活吧。”
他目光掃過幽暗的巷子深處那緊閉的院門,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江湖草莽的豪邁與不羈。
“至於報仇?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老子行事,隻管問心無愧。”
“他兒子若是有朝一日長大了,學了本事,覺得他爹死得冤,想來找老子報仇雪恨,儘管過來。”
“我董霸接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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