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兩個多時辰,山路越來越陡。
張超擡頭望去,黑風嶺就在眼前——
山不算高,但林子密,怪石嶙峋,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阿貴指著半山腰:“寨門在那兒,木頭搭的,能看見。”
張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身後十個人。
“李正,阿貴,跟我上去。”
他說,“其他人在這兒隱蔽,聽動靜,一個時辰我們不下來,你們就撤,回去報信。”
十個人點點頭,散進林子裡,眨眼間就看不見了。
張超摸了摸懷裡的槍,深吸一口氣,往山上走。
半山腰有個木頭搭的崗亭,破破爛爛的,頂上蓋著樹皮。
兩個土匪蹲在亭子底下,正低頭擲骰子,嘴裡罵罵咧咧的。
聽見腳步聲,其中一個擡頭,愣了愣,一把抓起身邊的槍。
“站住!啥人?”
張超舉起手,慢慢往前走。
“過路的。”
他說:“想拜見大當家,談樁生意。”
那土匪打量他們——
三個人,都沒帶長槍,隻有腰裡別著短槍,看不出深淺。
另一個土匪也站起來,端著槍,眼神警惕。
“等著!”
一個土匪轉身往山上跑,另一個土匪槍口指著他們,不吭聲。
張超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山風吹過來,帶著鬆木的氣味。
過了好一會兒,寨門開了。
走出來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精瘦,顴骨很高,眼睛細長。
他臉上有道疤,從眉梢斜到嘴角,皮肉翻著,看著有些猙獰。
“哪兒來的?”他問。
張超看著他:“南邊來的,有事想跟大當家當麵談。”
漢子冷笑一聲:“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我是二當家,劉疤。”
張超笑了笑。
那笑容不卑不亢,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生意太大,怕你做不了主。”他說。
空氣突然靜了一瞬。
劉疤的眼睛眯起來,手按在腰間的槍上。
阿貴的手也悄悄往腰後摸,他腰裡別著把短刀,是上山前揣上的。
李正站在張超側後方,一動不動,眼睛卻盯著劉疤的每一個動作——肩膀、肘部、手指的細微顫動。
劉疤盯著張超。
張超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足足五息。
劉疤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帶著疤的臉上,看著有些古怪。
“有膽色,進來吧。”他把手從槍上移開。
寨子比阿貴說的還破。
幾排木頭搭的窩棚歪歪斜斜,樹皮當瓦,泥巴糊牆,風一吹直晃。
土匪們三三兩兩蹲著,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打盹,看見生人進來,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張超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有老有小,有壯有弱,壯年的手裡有槍,老的和小的蹲在角落。
阿貴跟在他身後,手一直沒離開腰後那把短刀。
正中最大的窩棚裡,坐著一個黑臉漢子。
虎背熊腰,敞著懷,胸口一撮黑毛,左眼到下巴有道刀疤,看著比劉疤那道還駭人。
大當家,雷老虎。
他沒起身,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兩個核桃,咯吱咯吱響。
“哪兒來的?找老子什麼事?”
張超在他對麵坐下。
不緊不慢,像坐在自己家裡。
“南洋回來,路過寶地,想跟大當家談樁買賣。”
雷老虎打量他,目光從臉移到手,又移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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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買賣?”
他冷笑一聲:“你拿什麼談?”
張超看著他。
“我拿槍談。”
雷老虎手裡的核桃停住了。
眼睛眯起來,那道刀疤跟著動了動。
“你有多少槍?”
張超往後靠了靠,語氣平平淡淡:“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雷老虎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笑聲在窩棚裡回蕩,震得鬆明子的火苗直晃。
劉疤跟著笑了兩聲,幾個土匪也笑起來。
笑著笑著,雷老虎忽然停住。
張超看著他,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雷老虎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悶咳。
“小子,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他盯著張超。
“黑風寨。”
“知道還敢這麼說話?”
“因為我說的都是實話。”
雷老虎不說話了,他轉著手裡的核桃,咯吱,咯吱。
劉疤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雷老虎一邊聽,一邊盯著張超,眼神越來越沉。
“你說你有槍,拿出來看看?”他開口。
張超站起來。
他走到窩棚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山腳下,忽然響起一聲槍響。
砰——
雷老虎騰地站起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砰砰砰,稀稀落落,但聽著像有十幾條槍在同時響。
劉疤臉色變了,手按在槍上往外沖。
張超沒攔他,就那麼站在門口。
雷老虎盯著他:“你帶了多少人?”
張超轉回身,重新在他對麵坐下。
“山下不多,幾十個,但往後,能來的更多。”他說。
雷老虎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慢慢坐回去,手裡的核桃轉得快了些。
張超看著他,放緩了語氣:“大當家,我不是來打你的,我是來請你的。”
“請我?”
“日本人快打過來了,到時候,你這寨子保不住,你這百十來號人,能跑幾個?”
雷老虎沒吭聲。
“跟我下山,槍我管,糧我管,打鬼子,堂堂正正打,不比在山裡躲著強?”
劉疤從外麵衝進來,臉色難看:“大哥,山下真有槍聲,聽著人不少——”
“閉嘴。”雷老虎吼了一聲。
劉疤悻悻閉上嘴。
雷老虎盯著張超,眼睛裡閃過一絲掙紮。
張超也看著他。
窩棚裡靜得能聽見鬆明子劈啪的響聲。
劉疤忽然冷笑一聲:“說得好聽,萬一你吞了我們呢?下山給你當炮灰?”
張超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不兇,卻讓劉疤往後退了半步。
“我要吞你們,用得著親自來?”張超一字一句說。
劉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雷老虎看著他,又看看門外那些瘦骨嶙峋的弟兄。
雷老虎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裡狠狠吐出去。
他擺擺手。
“讓弟兄們吃頓飽飯吧。”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三年了,沒吃過一頓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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