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走到村口,看見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個小孩在玩泥巴。
張超剛走近兩步,最小的那個一擡頭,看見了他。
“哇”地一聲,小孩扔了樹枝就跑。
另外兩個跟著回頭,也跑了。
“生人來了——!生人來了——!”
三條小身影一溜煙鑽進村裡,喊聲驚起了槐樹上的麻雀。
張超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有那麼嚇人嗎?
還沒等他邁步,村裡就衝出來一群人。
鋤頭、扁擔、鎬把子,能當傢夥的全舉著,沖在最前頭的是個精壯漢子,麵板黝黑,一身腱子肉,手裡端著的不是鋤頭——
是一桿土槍。
黑乎乎的槍口正對著他胸口。
“啥人?來做啥?”漢子的嗓門像打雷。
張超慢慢舉起雙手。
他說:“南洋歸僑,想投軍報國,跟隊伍走散了,路過寶地,想討口水喝。”
漢子盯著他,沒說話,槍口也沒放下來。
人群後麵傳來一陣咳嗽聲。
“讓讓,讓讓。”
人群分開,走出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花白頭髮,腰有點佝僂,但一雙眼睛精明得很。
老者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擺擺手:“放下傢夥,不像壞人。”
端著土槍的漢子愣了一下:“戚伯——”
“我說放下。”老者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漢子把槍口朝下,眼睛還盯著張超。
老者朝張超點點頭:“後生,跟我來。”
張超跟著他往村裡走。
老者邊走邊說,“這地方偏,國民黨收稅的嫌路遠,懶得來,土匪更瞧不上——搶都沒東西搶。”
他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窮得叮噹響啊。”
張超沒接話。
你一個南洋回來的,咋走到這旮旯來了?”老者側過臉看他。
“走岔了道”張超說。
“本來要去金陵投軍,結果沿著海走,越走越偏。”
老者“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信沒信。
走了一段,張超開口:“老人家,日本人快打過來了,村裡有啥打算?”
老者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才說:“打算?”
他搖搖頭,花白的頭髮在暮色裡晃了晃。
“能咋打算?老的跑不動,小的跑不遠,打?拿鋤頭跟洋槍洋炮打?”
他站住了,轉過身,看著張超。
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有一種張超看不太懂的東西——
不是絕望,倒像是一種認命。
“聽天由命唄。”
他說完,繼續往前走。
很快就到了戚伯家門口。
戚伯家是三間土坯房,中間堂屋算是待客的地方。
戚伯給張超倒了碗水,碗沿有個豁口。
“戚家村,七八十戶,三百來口人。”戚伯在桌對麵坐下。
“種地的多,還有三四個獵戶……”
張超喝著水,沒吭聲。
“最窮的是村西阿蓮家。”戚伯嘆了口氣。
“男人兩年前病死了,留下個寡婦帶著個半大小子,吃了上頓沒下頓。”
“鐵匠老顧,外鄉人,前幾年逃荒來的。”
戚伯繼續說:“能修農具,也能修槍,阿貴那桿土槍,就是他改的。”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阿貴進來,手裡還端著那桿土槍。
他把槍往牆上一靠,眼睛卻盯著張超:“戚伯,我不放心,來看看。”
張超的目光落在阿貴手上,虎口有一層厚繭,是常年扣扳機磨出來的。
“這槍是自己改的?”張超問。
阿貴眼睛一亮:“你懂槍?”
“摸過幾年。”
阿貴走過來,把槍拿起來遞給他。
張超接過來,掂了掂,拉了下槍栓,又看了看槍管。
“改得好。”
他把槍還回去,“槍管是後配的?”
阿貴臉上的戒備淡了些,點點頭:“老顧幫我弄的,從一把爛槍上拆的。”
戚伯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嘴角動了動。
在戚伯家呆了一會,張超藉口去散步,去了村東頭。
鐵匠鋪是間破棚子,爐火燒得正旺。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光著膀子,正舉著鎚子打一件鋤頭。
張超在邊上站著,看他打了十幾錘。
“師傅,你這錘法,”他突然開口。
“是打鐵的,也是修槍的吧?”
老顧的鎚子頓在半空。
他擡起頭,眼神警惕得像隻受驚的野獸。
“你咋知道?”
張超沒說話,擡了擡下巴,指向爐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幾顆銅彈殼,用過的,底火上有擊針的痕跡。
老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幾秒。
“你是當兵的?”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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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超沒回答,轉身走了。
他在村西頭看見了阿蓮。
二十齣頭的女人,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蹲在河邊洗衣裳。
旁邊站著個半大小子,瘦得像根麻稈,肋骨一根根能數出來。
但他的眼睛亮,盯著河裡遊過的魚,喉結動了一下。
“姐,我餓。”
阿蓮沒擡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搓。
“晚上姐再去借點米。”
她的聲音發顫,像在忍什麼。
張超站在遠處,看了很久,最終還是走向戚伯家。
張超躺在柴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破洞的屋頂漏進來,在地上落成一塊白。
腦子裡全是阿蓮姐弟。
他當過八年兵。五年偵察連,兩年特種部隊。
在部隊裡學的東西,都是怎麼殺人,怎麼完成任務。
沒人教過他,看見老百姓挨餓,該怎麼辦。
他翻了個身,乾草窸窸窣窣地響。
係統空間裡,那一千份行軍口糧碼得整整齊齊,餅乾,罐頭,咖啡,糖。
夠一個人吃三年。夠一百個人吃十天。
夠那小子……吃飽一頓飯。
張超盯著屋頂的破洞,他下了決心。
天還沒亮,張超就醒了。
柴房外頭靜悄悄的,連狗都沒叫。
他摸黑起身,從係統空間裡取出三份口糧——
硬紙盒包裝,拿油紙裹了,又用塊破布包成個看不出樣子的包袱。
阿蓮家在村西頭,最破的那間就是。
他輕手輕腳摸過去,門檻上還留著昨晚的露水。
他把包袱放下,敲了敲門,轉身就走。
走出去十幾步,聽見身後門響。
“誰?”
是阿蓮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驚慌。
然後是一聲壓抑的抽氣。
張超沒回頭,腳步更快了些,走出老遠,才隱約聽見哭聲——
不是嚎啕,是那種拚命捂著嘴、卻怎麼也捂不住的哭聲。
第二家,第三家........都是昨晚戚伯說的,村裡最揭不開鍋的。
第三家的包袱剛放下,身後傳來聲音。
“是你。”
他直起身,慢慢轉過去。
阿貴站在三丈開外,手裡提著那桿土槍。
“你跟著我?”張超問。
“睡不著,出來轉。”
阿貴往前走了一步,“半夜看見個人影鬼鬼祟祟的,就跟著。”
他看了看地上的包袱,又看了看張超:“放的什麼?”
“吃的。”
阿貴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你到底是誰?哪來的糧食?”
張超沒急著回答。
他直直地看著阿貴,阿貴也看著他。
張超開口:“我說過,我是南洋回來的,這些糧食,是我帶回來的,不多,但能幫一點是一點。”
阿貴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普通人。”
張超沒否認:“我當過兵,在外國當的。”
阿貴的手在槍桿上攥了攥,又鬆開了,轉身就走。
“走吧,去見戚伯。”
戚伯家的門開著,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張超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坐。”戚伯指了指闆凳。
張超坐下。
戚伯看了他半晌,開口:“後生,你到底想做啥?”
張超深吸一口氣:“我想幫你們。”
“憑啥幫?”老顧問。
張超看著他,又看了看阿貴,最後看向戚伯。
“憑我知道,再過兩個多月,日本人就要打過來。”
“憑我知道,到時候沒人能跑得掉,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誰都跑不掉。”
“憑我……”
他頓了頓。
“有辦法弄到槍。”
屋裡徹底安靜了。
戚伯的眼睛眯了起來。
老顧攥緊了拳頭。
阿貴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戚伯站起來,走到張超麵前:“張先生,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來路。”
戚伯又說:“但你是真心想幫人,村裡的事,我能做主,你想待多久待多久。但有一條——別給村裡招禍。”
“我明白”張超說。
戚伯點點頭:“鬼子啥時候來?”
“快則幾個月,慢則一兩年。”
“那我們能幹啥?”
張超說:“先做準備。攢糧食,攢槍,攢人。”
張超說完,就回柴房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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