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村口又揚起了塵土。
這次動靜更大。
遠遠望去，土路上黑壓壓一片人影，齊刷刷地朝戚家村走來。
蹲在村口抽煙的幾個村民先看見了，手裡的煙桿差點掉地上。
“又……又來了！”
一百個人，穿著便裝，排成兩列縱隊，步伐整齊地走到村口。
領頭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方臉濃眉，麵板曬得黝黑。
他往前一步，啪地立正，雙腳跟並得山響。
“報告！南洋歸國誌願兵，應到一百人，實到一百人！請指示！”
聲音洪亮，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張超站在隊伍前麵，看著眼前這一百張臉——
他忽然有點恍惚。
十二個軍官，第一批六個兵，第二批三十個，第三批一百個。加上黑風寨下來的——
多少了？
他在心裡算了算，沒算清。
李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長官，快三百了。”
張超愣了一下。
一個月前他一個人躺在這片灘塗上，渾身濕透，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話。
現在他身後站著將近三百人，有槍，有糧，有電台，有軍服，有藥品。
“進村，先安頓。”他朝那領頭的一擺手。
一百個人齊刷刷轉身，往祠堂方向走。
戚伯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後麵。
他沒數，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年輕人從他麵前走過去。
一個月前，這村子還死氣沉沉，窮得耗子都不來串門。
現在呢？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年輕那會兒，村裡也有過這麼多年輕人。
那時候還沒鬧革命，沒打仗，地裡的莊稼能長好，海裡的魚能打上來。
後來就不行了，年輕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
現在又有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裡，張超把地圖攤在桌上。
李正站在他對麵，兩個人對著地圖上的標註看了半天。
張超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最後落在戚家村的位置上。
“先整編一個連。”他說。
李正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鉛筆捏在手裡。
張超指著地圖上的點，腦子裡那個編製表清清楚楚，像印在紙上一樣。
“步兵排，三個排。每個排六十個人。五個步兵班，一個排部。”
“每個排的配置——”
張超頓了頓：“毛瑟C96手槍三十支，衝鋒槍二十四支，步槍五十支，MG34通用機槍六挺，八十毫米迫擊炮六門。”
李正的手頓了一下，擡頭看了張超一眼。
六挺機槍，六門迫擊炮，一個排的火力，比得上國軍一個營了。
他沒說什麼，低下頭繼續記。
“炮排，一個排，八十個人。”
“毛瑟C96手槍八十支，衝鋒槍四十支，步槍五十支。七十五毫米輕步兵炮十二門，八十毫米迫擊炮二十四門，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三門，三十七毫米防空炮三門。”
李正這次沒擡頭，但鉛筆在紙上停了好幾秒。
十二門步兵炮，二十四門迫擊炮，反坦克炮和防空炮各三門——
這些東西拉出來，別說土匪，就是正規軍見了也得掂量掂量。
“連部。”
張超說，“四十個人。”
“直屬一個警衛班，十個人。通訊班，十七個人。偵察班，十個人，阿貴帶。”
他擡起頭，看著李正。
“連長一個人，副連長一個人，指導員一個人。連長你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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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放下筆，站直了。
“是。”
張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別站那麼直。就咱倆。”
李正沒動，還是站著。
張超也不勉強，轉回去看地圖。
“人有了，槍有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接下來就是練。”
李正點頭：“訓練計劃我來定。新來的那一百個底子好，直接可以編進去。土匪那邊……”
他頓了頓。
“底子差，但見過血，膽子有，練一練，能用的。”
“雷老虎那邊，你多看著點。”
張超說，“他是真心投的，別寒了他的心。”
“明白。”
張超又看了一會兒地圖，忽然問：“糧食還能撐幾天？”
“加上今天新到的三千斤，還有山上帶下來的那些，省著吃，半個月。”
李正答得很快：“牛肉和豬肉還有，但也不能天天吃肉。鹽也快沒了。”
張超點點頭。
係統每天簽到給的東西不固定，有時候是糧食，有時候是軍服，有時候是亂七八糟的。
不能指著簽到過日子，得自己想別的辦法。
“鹽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說。
“你先把編製拉起來，人分好，槍發下去，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個完整的連。”
李正啪地立正：“是！”
他轉身要走，張超叫住他。
“李正。”
李正回頭。
張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慢點來，別急。三百個人，一口吃不成胖子。”
李正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張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外麵傳來李正的聲音，在喊人集合。
然後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祠堂那邊傳過來，踏在泥地上，悶悶的，像遠處打雷。
他忽然想起在部隊的時候，新兵連第一次集合，也是這種聲音。
亂的，雜的，不齊整的。
但練一練，就好了。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門口。
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李正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個本子，一個一個地點名。
新來的那一百個站成四排，一動不動，像栽在地上的樹。
原來的那些老兵站在旁邊，槍扛在肩上，看著新來的，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敵意，倒像是一種打量，一種掂量。
土匪們蹲在牆根底下，遠遠看著。
雷老虎也來了，站在最後麵，手裡沒拿槍，就站著看。
劉疤站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草，嚼了又嚼。
阿貴從人群裡擠過來，走到張超旁邊。
“連長呢？”他問，“誰當？”
“李正。”
阿貴點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我呢？”
“偵察班十個人，你帶”張超說。
阿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十個人？太少了吧？”
“先帶著，練好了，再加”張超說。
阿貴“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張超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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