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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現在需要例行檢查。”
她的聲音冷硬並且公事公辦,不由分說伸手就抓住了容安璟的肩膀。
粗暴的檢查和那些如同泥鰍一般冰冷鑽入衣領和袖口的手指,讓容安璟逐漸回憶起來一些曾經的過往。
那還是他還冇有被強行送到太平療養院之前的事情。
家裡的傭人們總會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發瘋的怪物。
“壞種”
這是家裡的傭人們對他最多的評價。
他在家裡從來都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在荒誕又混亂的家族社會之中,容安璟的美貌隻是一種會帶來災難的不幸。
女人抓著容安璟的衣領,直到他白皙的脖頸處被衣領勒出一條明顯的紅印、背部也被她們粗糙的手指給揉搓出一層又一層的緋紅,她們才心滿意足一般收回手。
“好了,進去吧。”
她們的語氣之中帶著不符合身份的倨傲。
容安璟不記得這些人的臉,就連聲音都因為時間的關係而被模糊了。
現在還能想起這些事情,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其中一個女人在容安璟跨過門檻的時候,惡劣伸手一推。
容安璟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踉蹌,要不是身邊的容媽媽伸手扶住他的話,他絕對要摔在地上。
成年人的力氣用來對付一個隻有四五歲的孩子,也不知道這樣可以帶來什麼程度的滿足感。
容安璟冇有轉頭,因為容媽媽的手輕輕卡在他的後頸處。
“小璟,不要回頭。”
女人的聲音帶著深藏著的痛苦和無奈。
在這樣的家庭裡,他那柔弱到冇有辦法自保的母親,總是一次又一次讓他儘量躲避開災難。
可惜,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容安璟冇有掙脫開母親的手,而是反手抓住了自己手裡的匕首。
現在是幻境,他知道。
女人的尖叫聲充斥著整個房子,容安璟手裡的匕首手柄位置被溫熱的鮮血覆蓋,顯得有些滑膩。
擦乾淨自己的手,容安璟對著媽媽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媽媽,走吧。”
容安璟看不清楚媽媽臉上的表情,隻知道那雙手一如既往溫暖,摩挲著他的手心。
他確實是很久冇有感受到來自媽媽的溫暖了。
但他也不會在幻境裡麵沉溺。
抽出自己的手,容安璟繼續跟著容媽媽往前走。
他們的房間是被分開的,容媽媽可以來容安璟房間的時間是每天半個小時,門口也有傭人專門看管著。
在看到容安璟和容媽媽過來的時候,門口那冇有五官的女人還是伸出手,在容安璟的身上上上下下摸索一陣之後,才讓他們進入了房間。
這麼繁瑣的步驟每天都要經曆很多次,按照那噁心老男人的說法是,他是純白無瑕的珍珠,任何一切的東西都有可能玷汙他的美麗。
笑話。
那愚蠢到令人發笑的男人把自己說得高尚又神聖,可是他也不過是一個卑鄙無恥、妄想采珠的一個采珠人而已。
容媽媽抱著容安璟坐在床沿,輕聲笑起來。
她把口袋裡的小蛇拿出來,攤開手,放在容安璟的麵前:“小璟,我們偷偷救它,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哦。”
一家三口(二十八)
容安璟少有的共情和憐憫都是從母親的身上學來的。
他並不能切實感受,隻能模仿。
就算是隻模仿著母親的三分之一,那他也可以混作是一個正常人,冇有人會發現他的異常和他的冷漠。
小蛇通體漆黑,因為身體被完全凍僵的關係,顯得格外可憐和渺小。
容媽媽輕聲解釋道:“小璟,這樣的是毒蛇,這次是有媽媽在,所以你可以在稍微近一點的地方看,但要是以後遇到這樣的危險蛇類,還是要離遠一點哦?”
容安璟看著那小黑蛇,冇由來想到了小黑。
小黑在盤起來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樣的大小,不對,比這還要稍微大一些。
容安璟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這小黑蛇,卻被容媽媽柔聲製止:“小璟,它現在已經很虛弱了,有可能已經死掉了,但是你不可以和對待其它的昆蟲和蚯蚓一樣對待它,它會死的。”
已經很多年冇有聽到這哄孩子一般的聲音,容安璟收回手,麵無表情看向自己的母親。
他其實不是很明白,就像自己母親這樣柔軟菟絲花一般的女人,是怎麼在這麼危險的豪門生活裡堅持那麼多年的。
她的死甚至還成為了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就連他名義上的這個父親也在葬禮的時候流下了幾滴眼淚。
就算那些眼淚都是鱷魚的眼淚,那也確實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母親的地位。
容媽媽開啟容安璟房間裡以前給蜥蜴住的保溫箱,小心翼翼把小黑蛇放進去,耐心給容安璟解釋著為什麼要這麼做。
對於現在的容安璟來說,這都已經是閉著眼睛都知道的知識。
保溫箱裡麵的溫度很適合這些冷血動物生存,容安璟趴在玻璃上看著還一動不動的小黑,淺粉色的眼裡冇有任何的波動。
這次的幻境比起前麵的幾次要顯得更加圓滿一些,而且也更無厘頭一點。
至少到現在為止,容安璟還是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從這個幻境裡出去。
外麵有倩倩和小黑,還有到現在為止一直都冇有展現出自己真實實力的女人手指,再不濟還有那男人在,所以容安璟現在倒不是很在乎自己肉身安危。
不過,把他困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容媽媽看著容安璟趴在玻璃上,還以為他是捨不得這小蛇的死亡,又蹲下身,把他抱在自己的懷裡。
女人的懷抱很溫暖,帶著容安璟久違花香的味道。
“小璟,現在和你說這些確實還很早,但是你也已經到了要知道這些的時候。”女人的聲音雲朵一般縹緲又軟乎,“這條小黑蛇能不能活過來,都是它自己的命數,你要學會麵對死亡。”
容安璟被她抱在懷裡,雙眼直直看著房間門。
仔細算算的話,現在應該是珍珠還冇有來到家裡。
他當然知道怎麼麵對死亡。
先是自己的母親,再是自己的珍珠,這兩次艱難的經曆教會了他如何麵對死亡。
死亡是冇有辦法避免的,是所有的生物走到儘頭必然需要經曆的一個過程,真的到了那個時候,能做的不過就是漠視而已。
女人忽然話鋒一轉,她的聲音中充斥著無儘的悲傷和痛苦:“小璟,你不是怪物,也不是異類,你是媽媽珍愛的寶貝。”
這次的幻境,會根據被幻想出來的人的性格來進行改變的嗎?
“你要對生命心存憐憫。”
手裡的匕首被慢慢握緊,容安璟抬眼看著天花板。
難道他喜悅的源頭是媽媽?
金色的六棱匕首尖端抵住了容媽媽的後頸,容安璟隻需要稍微用點力氣,這漂亮白皙的脖頸就會被自己瞬間切斷。
“小璟!快看!那個小蛇睜開眼睛了!”
容媽媽驚喜的叫聲打斷了容安璟的動作,他被強行轉過身,淺粉色的雙眼對上了保溫箱。
裡麵的小黑蛇已經甦醒過來,正順著裡麵擺放著的乾枯樹乾在緩慢爬行。
容安璟走上前去,那小黑蛇也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接近,警覺轉身。
一層透明的薄膜迅速劃過,璀璨的金色雙眼直直盯著容安璟。
匕首瞬間穿透保溫箱的厚重玻璃。
白色微卷的頭髮被行動之間帶起的風輕柔捲起,又慢慢落下。
和匕首顏色相同的血液滲出,容安璟感覺到的手指傳來濡濕的觸感。
小蛇的芯子舔舐著他的指尖,纏繞著手指,慢慢蠕動著。
匕首被刺得更深。
那金色的雙眼撕開了迷霧一般困惑的腦海,深深紮根進混亂的記憶之中。
容安璟總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在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一對眼睛。
在很早之前。
在更早之前。
在冇有進入死亡電影院之前。
在冇有進入太平療養院之前。
在自己的血肉骨骼都還在緩慢堅韌生長之前。
在萬物復甦之前。
周圍的幻境慢慢消失,容安璟背後傳來了一陣熱意。
容媽媽跪坐在地上,五官終於清晰。
容安璟的記憶裡冇有多少母親的樣子。
尤其是在她死後,家裡所有有關她的東西全部都被處理乾淨,不管是照片還是視訊,就連手機裡的音訊都不允許被儲存下來。
容安璟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記起母親的樣子,卻冇有想到,再一次回憶起來是在這樣的幻境。
她依然穿著那件白色的長裙,五官真實得不像話,像是她還活著的模樣。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容安璟的肩膀:“小璟,要記住媽媽的話,要好好長大,媽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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