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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擁有著眼睛的上半張臉之外,何承德已經成為了一塊融化的棉花糖。
每一塊肉都和液體一般流淌著,完全看不出任何肌肉和骨頭的形狀。
可何承德就像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一樣,嘴角還帶著甜蜜幸福的微笑。
他看見了。
那是完全安全的烏托邦,是母親溫暖的懷抱,是百花盛開四季如春的華美花園,也同樣是他的葬身之地。
何嬋從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擔憂。
每個人都看得出來容安璟現在的狀態不對勁,他現在就像是被什麼指引著一般,神智並不算十分清醒。
那力量實在是太龐大了,而且還和死亡電影院有難以言說的同源感覺。
她既是擔憂容安璟的身體能不能承受得住這樣龐大的非人力量,又擔心到時候自己還能不能從何承德的雙眼裡麵找回自己的眼睛。
好在容安璟理智尚存。
在看到何承德已經氣息奄奄快要歸西的時候,容安璟終於側著回頭看向了何嬋:“過來。”
兩行鮮血從容安璟的眼眶之中滑落。
像是血腥的殺戮,又像是悲憫的垂淚。
每個人的腦子裡麵不由自主跳出了同一句話——
那是母神的憐憫。
賭徒(八十)
何嬋在最開始的呆愣之中很快反應過來,大跨步衝到了容安璟的身邊,看著地上已經氣息奄奄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死去的何承德。
“取回你自己的眼睛。”容安璟感覺自己眼前的畫麵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喉嚨裡麵像是堵著一朵一朵猛烈綻放的花,讓擠出聲音都是困難的事情。
在劇烈的狂喜之下,何嬋並冇有注意到容安璟的異常,立刻蹲下身掀開了何承德蒙在雙眼上的白布。
白布之下的雙眼也和融化了一般,瞳孔渙散。
何嬋的手指剛觸碰到了何承德的雙眼,指尖就在瞬間傳來一陣刺痛,隨後滲出幾滴鮮血。
幾滴鮮血很快融入了何承德的雙眼之中,何嬋欣喜若狂捂著自己的雙眼:“我看得見了!我的眼睛!”
眼睛終於回到了原本主人的身體裡麵,不過因為何嬋長時間冇有使用過這樣的眼睛,所以看什麼都有些不清晰。
容安璟嗆了一口血,強行撐著自己的身體,轉眼看向遠處的那兩人:“你們呢?”
這兩人是何承德那邊的演員,如果他們決定要為何承德報仇的話,容安璟也會直接處理掉他們。
時間不多了。
這兩人忙不迭擺手,表示自己冇有任何的其他想法。
他們不敢去賭。
不敢賭容安璟現在是強弩之末,容安璟這樣的人實在是太有迷惑性了,誰知道他是不是還有後手?
何承德看起來是已經冇有活著的可能了,為了他們自己,他們隻能選擇袖手旁觀。
何承德最後深深吐出一口氣,睜著那雙被一層灰翳蒙著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生息。
一個在死亡電影院裡麵成為了十二麵的成員,在死亡的麵前也依然是那麼無力。
十二麵的權威是從哪裡來呢?
從死亡電影院的意誌那裡來,從禍患聖父的語言中來。
但是禍患聖父現在已經被壓製了,祂自顧不暇,隻能和父神纏鬥。
十二麵本身隻是人類而已,他們的力量是永遠不可能淩駕於神之上的。
何嬋沉浸在重新拿回了自己雙眼的狂喜之中,剩下的多餘情緒也隻來得及惋惜了幾秒鐘何承德的死亡。
在冇有進入死亡電影院之前,他們本身就是親密無間的兄妹。
如果不是因為出現這樣的情況,他們本不至於這樣的。
周夢鯉慌慌張張衝過來:“容哥!”
這淒厲的叫聲讓何嬋猛然回頭,一轉頭看見的就是單膝跪地的容安璟。
容安璟的雙眼已經徹底被鮮血覆蓋,因為體力不支而單膝跪地,胸前是大片大片的血跡。
周夢鯉直接把自己的雙手放在了容安璟的肩膀上,震驚看著他:“容哥”
她容哥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差得離譜。
器官衰竭、五感減退,而且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生命力正在以十倍速從容安璟的身體裡麵流逝而去。
顧不得其他的事情,周夢鯉咬牙摁住了容安璟的肩膀:“容哥,可能有點疼。”
可惜現在的容安璟已經聽不到周夢鯉的聲音了。
他隻能聽見源源不斷充斥到自己耳朵裡麵的古語。
有父神的聲音,有禍患聖父的聲音,一些從冇有聽過但是卻莫名熟悉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的聲音。
這些聲音攪和在一起,聽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脫力帶來的虛弱感讓容安璟開始陷入半昏迷的狀態,周夢鯉著急使用著自己的天賦,卻絕望發現根本冇有效果。
不是完全冇效果,隻是她治癒容安璟的速度根本比不過容安璟身體衰竭的速度。
“怎麼會這樣?”薑水蓉從剛纔就掏出了一根繩子結結實實捆住了何承德的那兩個隊友,防止他們忽然反水,一轉頭就看到了已經半闔著眼睛的容安璟。
她們幾乎冇有見過這麼虛弱的容安璟,他從進入死亡電影院開始就一直都是遊刃有餘的,以至於所有人都要忘記了她不過就是一個進入死亡電影院不滿一年的、可以被叫做新人的普通人而已。
周夢鯉的聲音終於染上了哭腔:“來不及我來不及救容哥!”
周夢鯉半抱著容安璟,鮮血染紅了他們身上的衣服。
她能扭轉生物體的時間,可是容安璟正在被十倍速的死亡拖走。
“如果我能再有用一點!”周夢鯉死死咬著唇,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忽然抓起容安璟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額前,“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薑水蓉,幫幫我!”
周夢鯉的雙眼之中滿是淚水,她用力抓著容安璟的手腕,幾乎是聲嘶力竭對薑水蓉喊著。
薑水蓉不過就是一愣神,轉眼間就看見了周夢鯉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瞳孔周圍一圈有燦爛的銀色,周夢鯉的背後似乎也有幾道龐大的翅膀虛影,額間忽隱忽現一片雪白的羽毛。
周夢鯉自己卻像是冇有注意到,眼中帶著淚。
她一定得把容哥救回來!
這時候冇有人要去糾結周夢鯉的異常,所有人都集中過來:“需要我們做什麼?”
“你們相不相信容哥?我需要你們的虔誠。”周夢鯉淚眼婆娑,冇有鬆開容安璟的手,雙眼哀慼,“你們也都察覺到了吧,容哥不是普通的人類,他需要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
神想要活著,是需要信仰的。
有了信徒虔誠的信仰,神纔可以被記住,纔可以生存下去。
薑水蓉和何嬋都在同一時間伸手,把手搭在了容安璟的肩膀上。
神可以有兩次生命。
神的賭徒(八十一)
薑水蓉驚奇發現搭在容安璟的身上的幾隻手全都在手背上出現了紛雜的金色紋路。
那些紋路交雜在一起,最後構成了一隻眼睛的形狀。
眼睛緩緩睜開。
淺粉色的眼珠緩緩轉動著,眸中水光瀲灩,纏繞著淡淡的憂愁和哀傷。
薑水蓉隻覺得腦袋裡麵像是被撒了一整把的鋼針,痛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也無法和這隻眼睛對視。
可就在薑水蓉因為劇痛即將崩潰的前一秒,那眼睛又慢慢合上,一股磅礴卻又溫柔的力量流淌過薑水蓉的四肢百骸,把她身體裡麵的那些痛苦完全抽離出來。
容安璟還是冇有動靜,他隻是閉著雙眼,如果忽略渾身上下的鮮血和慘白的臉色,看起來就隻是睡著了一般。
周夢鯉背後的虛影開始變得越來越凝實,翅膀也漸漸因為力量的爆發而變成了兩對。
一直都在被父神壓製著的黑氣也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曾經也覺得熟悉的氣息,震驚轉眼看過來。
“拉斐爾?我還以為拉斐爾也早早就死了呢!你們居然一直都把拉斐爾帶在身邊!”
父神也同樣轉過眼去,那雙隱藏在大片觸手裡麵的金色雙眼之中也滿是糾結。
祂並不知道。
其實祂從來都不知道這些計劃。
祂的愛人,祂的浮伊拉,總是喜歡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在心裡,壓在自己的肩上。
拉斐爾死去的時間比曾經的母神還要早,在祂死後,生命之樹也開始漸漸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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