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我又騎上了共享單車。
城東老居民區的路我已經熟了，穿過那條窄巷，繞過那堆廢品，就到了那棟六層老樓下。老頭不在門口捆紙殼。我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纔在樓後麵的空地上找到他。
他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曬著太陽，閉著眼睛。聽到腳步聲，他沒睜眼，隻是動了動嘴唇。
“又來了？”
“嗯。”
“坐。”他指了指旁邊一張倒扣的塑料桶。
我坐下來。陽光照在身上，暖的。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我的腳下什麽都沒有。
“老頭，外麵更凶的東西是什麽？”
他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不像一個撿廢品的老人該有的眼睛。
“你見過老王守的那三隻小鬼。它們怕你，不是因為你是好人，是因為你身上的味道——死過的味道。你死過很多次，每一次死亡，都會多一個影子。那些影子對你來說是你的一部分，對它們來說，是美味。”
我愣住了。
“美味？”
“就像你們人類需要吃東西，覺得牛肉好吃。它們也一樣。它們要進食，而它們進食的方式，是吃人。”他看著我，“當然，如果像你這種不人不鬼、沒有影子的存在，那你的影子對他們來說，可比吃人美味多了。”
我的手攥緊了膝蓋。
“所以它們會來找我？”
“已經在找了。你三號樓那三隻小鬼，它們不敢出去，就是因為外麵有這些東西在遊蕩。你那個朋友林遠在快遞站看到的手印、收到的照片，都是它們試探你的方式。它們知道你的味道，但還不確定你在哪。”
“它們長什麽樣？”
“不一定。有的像人，有的像影子，有的什麽都不是，就是一團黑。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會吞。吞小鬼，吞鬼魂，吞一切比它們弱的東西。你的影子對它們來說是頂級的美味。”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我怎麽辦？”
“找到你的影子。你的影子會幫你。雖然不能說能完全解決，但對比與現在的你，至少能幫你解決不少麻煩。”
“我做這些，它能感覺到？”
老頭笑了一下，露出饒有意味的表情。“它能不能感覺到？但是我知道，影子也喜歡吃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解釋。
我似懂非懂。
“你不一樣了，你的影子就會感應到你。它感應到你了，就會想辦法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了，回去吧。天快黑了。”
我站起來，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頭又坐回了藤椅上，閉上了眼睛。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我騎上共享單車，往回走。風從耳邊吹過，涼的。腦子裏全是老頭說的話——每一次死亡，都會多一個影子。你的影子對它們來說是美味。你的影子會幫你。它們已經在找你了。
回到小區，天已經黑了。我坐在保安室裏，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昏黃，沒有人。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
我點了一根煙。
窗戶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你回來了。”
我對著空氣說了句：“嗯。”
“大哥，你去哪了？”
“找一個人問點事。”
“什麽事？”
我想了想。“外麵有東西在找我。比你們更凶。你們不能出去，出去了會被吃掉。”
窗戶上的字消失了。過了很久，才又出現一行：“那大哥會保護我們嗎？”
我盯著那行字，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一個鬼，問我會不會保護它。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窗戶上那行字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消失了。地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你不說話也沒事。我們知道你在。”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有點發緊。
淩晨一點，小鬼準時出現。他蹲在巷子裏，用粉筆在地上寫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朝監控方向揮了揮手。他指了指三號樓，又指了指窗戶上的字。
我走出保安室，走到三號樓樓下。二樓的燈亮著。窗戶上有一行字：“大哥，那三個說謝謝你。”
我盯著那行字，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麵對那更可怕的東西我能不能應對，以及我的影子會不會來找我，我自己心裏都沒底。你們謝謝我，謝謝什麽？哎，鬼德綁架啊。
我沒有回應那行字。站在樓下，風吹過來，涼的。我抬頭看著那扇窗戶，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到保安室。
窗戶上的字變了：“大哥，你以後會一直在這裏嗎？”我沒有回應。“那大哥，晚安。”我說：“晚安。”
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中，地上又多了一行字：“大哥，我們等你帶我們看太陽。”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不是那麽害怕了。
那天晚上，小鬼沒有再寫字。
淩晨兩點，監控螢幕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的那種閃，是畫麵猛地黑了一瞬，又亮了回來。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還亮著，但燈下麵站著一個人。不是小鬼。那個人很高，穿著深色的衣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就站在路燈正下方，麵朝保安室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的手停在煙灰缸上方。監控螢幕又閃了一下。那個人不見了。
我掐滅煙頭，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大門口空蕩蕩的，路燈照在地上，隻有一片慘白的光。沒有人。
我回到監控前，調出回放。畫麵裏，路燈下確實站著一個人。我把畫麵放大——他的臉在帽簷的陰影下麵，什麽都看不清。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很長，指甲發黑。不是黑色的指甲油，是那種從裏麵爛出來的黑。
我截了一張圖，存進手機。
窗戶上沒有新字。地上也沒有。小鬼今晚沒有出現。
淩晨三點，我出去巡邏。手電筒的光柱在小區裏掃來掃去，花壇、垃圾桶、停車位、單元門。一切正常。走到三號樓樓下的時候，我停下來。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窗戶上，沒有字，沒有粉筆畫的臉，什麽都沒有。但窗簾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窗戶關著，窗簾從裏麵被拉開了一道縫。
有人在看我。
我用手電筒照過去。光柱落在窗戶上，窗簾後麵什麽都沒有。但窗簾還在動，像有人剛剛鬆手。
我退後一步，抬頭看著那扇窗戶。“誰？”我問。沒有人回答。
我轉身回了保安室。
淩晨四點，監控螢幕又閃了一下。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地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小鬼的筆跡——那行字很大，一筆一劃，像是成年人寫的，但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沒寫過字的人勉強寫出來的。
“你在哪？”
我盯著那三個字。不是“大哥”，不是“海綿”。是“你在哪”。它不知道我的名字，它在找我。
我拿起粉筆，走到窗邊，在窗台上寫了一行字：“你是誰？”
回到監控前，我盯著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那行字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地上出現了新的字：“你會知道的。”
然後，再沒有新字出現。
天亮的時候，老李來接班。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把茶杯遞給他，他接過去，坐下來。
“昨晚有事嗎？”他問。
“沒有。”我說。
他點了點頭。我出了保安室，往宿舍走。走到三號樓樓下的時候，我停下來。二樓那扇窗戶上，多了一行字，用粉筆寫的，很小，歪歪扭扭——是小鬼的筆跡。
“大哥，它來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心裏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