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我回了宿舍，卻睡不著。
躺在床上，腦子裏全是那行字——“大哥，它來了。”還有監控畫麵裏那個高個子人影。它站在路燈下，麵朝保安室的方向，離我不過幾十米。它知道我在那裏。但它沒有進來。為什麽？
它在等什麽？
下午醒來，手機上有林遠的訊息：“今晚我去找你。”我回了個“好”。傍晚，我提前到了保安室。老李正在收拾東西，看到我進來，把茶杯蓋上。
“來了？”
“嗯。”
“那我走了。晚上有事打電話。”
他推開門走了。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還沒亮，天邊還有一點餘光。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
快七點的時候，林遠來了。他推門進來，臉色還是不好看，但比昨天好了一點。
“你昨晚沒事吧？”他問。
“沒事。”
“那個小鬼又來了？”
“來了。但來了別的東西。”
我把監控截圖給他看。林遠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臉色又白了。
“這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老頭說外麵有更凶的東西在找我。這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它在找你？它找到你了？”
“它知道我在這個小區，但不確定是哪一棟。昨晚它在巷子裏寫字，‘你在哪’。它不知道我的名字。”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那它為什麽找不到你？它不就在小區裏嗎？”
我想了想。這也是我在想的問題。它就在小區裏，就在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裏，離保安室不到一百米。它和我之間，隻隔著幾堵牆。它為什麽察覺不到我？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影子。”我說。
林遠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老頭說過，我的影子別人看不見。也許那些東西也是通過影子來找人的。我沒有影子，所以它們看不清楚我在哪。”
“那它們怎麽找到這個小區的？”
“它們聞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我死過很多次，那些痕跡像氣味一樣散在外麵。它們能聞到，但看不到。就像你聞到廚房有肉香，但不知道肉在哪一個鍋裏。”
林遠點了一根煙。“那你能躲多久？”
“躲不了。它們遲早會找到我。”
“那你怎麽辦？”
我看著監控螢幕。“找到我的影子。它出來後，那些東西就不敢靠近我了。”
“你的影子在哪？”
“不知道。老頭說它會找我，和那個東西一樣，會來找我。”
林遠沒再問了。他抽完煙，站起來。“我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我坐在保安室裏，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亮了，昏黃的。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
但我知道，它在那裏。它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牆的另一邊，在陰影裏。它在找我。它和我之間，隻隔著幾堵牆。它察覺不到我。
為什麽？
也許不是因為它看不到我。是因為有人在幫我藏起來。
我走到窗邊，抬頭看著三號樓。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燈亮著。窗戶上有一行字，很小，歪歪扭扭：“大哥，它走了。”
它走了？什麽時候走的？
我對著窗戶說：“它去哪了？”
窗戶上的字變了：“不知道。它就在小區裏轉，轉了很久，然後走了。它好像在找什麽，但找不到。”
我盯著那行字。它在找什麽？找我的影子？還是在找我？
“它還會回來嗎？”我問。
窗戶上的字：“會。”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再次發緊。一群鬼，說要幫我。
“大哥，你不怕嗎？”窗戶上又出現一行字。
“怕。”我說，“但怕沒用。”
“大哥，我們會幫你的。”
我盯著那行字，眼眶突然濕潤。
“怎麽幫？”
“我們感覺不到你。沒有影子的人，我們感覺不到你。它們也感覺不到你。你隻要不出去，它們就找不到你。”
我愣了一下。它們感覺不到我？不是因為我沒有影子，是因為小鬼它們感覺不到我，所以那些東西也感覺不到我？
“你們感覺不到我？”
“嗯。你站在我們麵前，我們知道你在。但閉上眼睛，就感覺不到了。你沒有氣味，沒有溫度，沒有影子。你像一團空氣。”
我的手攥緊了窗台。原來如此。我沒有影子，沒有氣味，沒有溫度。那些東西聞得到我死過的痕跡，但聞不到“我”。它們知道我在這個小區，但找不到我。因為我像一團空氣。
“那它們怎麽找到我的？”
“它們跟著別人。跟著你朋友林遠。你朋友身上有你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林遠。它們跟著林遠。因為他是我朋友，他身上沾了我的味道。
我拿起手機，想給林遠打電話。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又放下了。告訴他什麽？告訴他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被鬼盯上了？他已經夠害怕了。
我放下手機，對著窗戶說：“知道了。”
“大哥，你今晚別出去。它在外麵。”
“嗯。”
我回到監控前，坐下來。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但我知道，它可能就在畫麵拍不到的地方，在牆根，在陰影裏。它在等。
淩晨一點，小鬼沒有出現。淩晨兩點，監控螢幕閃了一下。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和昨晚一樣的姿勢，一樣的帽子，一樣垂在身側的手。它麵朝保安室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它抬起手，指了指保安室。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它知道我在哪了。
監控螢幕又閃了一下。那個人不見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裏全是汗。窗戶外，三號樓的燈還亮著。窗戶上有一行字：“大哥，它走了。”
我盯著那行字。它走了。但它知道我在哪了。明天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