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走後的第一天,我獨自值了夜班。
保安室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監控螢幕亮著,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昏黃,停車場裏那幾輛車還是老樣子,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空蕩蕩的。小鬼沒出現,那三個影子也沒出現。我等到淩晨三點,出去巡邏了一圈,什麽都沒看到。
天亮的時候,我回宿舍睡了一覺。下午醒來,手機上有林遠發來的訊息:“今晚我去找你。”我回了個“好”。然後我翻出那張紙條,看著上麵的地址。城東,老居民區。那個認識我的人,那個在巷口問過我“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的老頭。
我騎上共享單車,出發了。
城東老居民區比我想的還要破。巷子窄得隻能走一個人,兩邊是握手樓,抬頭隻能看到一條縫的天。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曬著的衣服滴著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棟六層老樓。樓下有一個廢品堆,紙殼、塑料瓶、廢鐵,和城西那個廢品站差不多的味道。一個老頭蹲在地上捆紙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發全白了,亂糟糟的。
是他。巷口那個撿廢品的老頭。
他沒有抬頭,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嗯。”
“等我把這捆捆完。”
我站在旁邊,等他。他捆紙殼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做過無數遍。捆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背很駝,膝蓋響了一下,像是有關節炎。
“跟我來。”
他轉過身,走進樓裏。我跟在後麵。樓道裏的聲控燈是壞的,黑漆漆的。他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牆。上了三樓,他掏出鑰匙開啟一扇門。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沒有像樣的傢俱。一張木板床,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凳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和城西廢品站那個老頭那裏一樣的擺設。
“坐。”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我倒了一杯。
我坐下來,等著他開口。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看著我。
“你去找過老蘇了?”
“老蘇?”
“城西廢品站那個。”
“嗯。”
“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說你認識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影子。”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窗外的陽光照進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他有影子。我沒有。
“當年也有個人來找我。”他說,“和你一樣。也沒有影子。”
我的手攥緊了杯子。
“他也沒有?”
“嗯。他也沒有。但他和你不一樣。他的影子是後來沒的。你的影子是被人封起來的。”
“被封起來了?被誰?”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
“你從裂縫裏出來的時候,你的影子沒有跟著你。它被留在了裏麵。不是丟了,是被封住了。”
“為什麽?”
“因為你的影子現在你還沒辦法駕馭。”
我的腦子嗡嗡響。
“那我身上的死人的味道呢?老王說有很多。”
老頭轉過身,看著我。他的眼神裏有光,那種光是見過很多東西之後沉澱下來的亮。
“那些不是死人的味道。是你自己的味道。你在裂縫裏迴圈的時候,每一次死亡,都會有一個影子留在你身上。那些影子是你的,不是別人的。它們跟著你,是因為你就是它們。”
我的手開始抖。
“那我現在怎麽辦?”
老頭走回來,坐下來,又喝了一口茶。
“你先回去。老王走了,那棟樓你得守。那三隻小鬼和那個黑色連帽衫的,你不能讓它們出去。外麵有比它們更凶的東西。”
“更凶的東西?是什麽?”
他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你該回去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
“老頭。”
“嗯。”
“你還沒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在裂縫裏雖然走出來了,但你還不是完整的。”
“那我怎麽才能完整?”
“找到你的影子!”
他關上了門。
我騎上共享單車,往回走。風從耳邊吹過,涼的。我腦子裏全是老頭說的話——你的影子是你的,每一次死亡都會留下一個影子。找到你的影子。
回到小區,天快黑了。我坐在保安室裏,盯著監控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地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你回來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對著空氣說了句:“嗯。回來了。”
但我知道他能聽到。
淩晨一點,小鬼出現在監控畫麵裏。他蹲在地上,好像在聽什麽,然後站起來,朝監控方向揮了揮手。
我對著監控說:“今晚沒事,早點睡。”
他好像聽到了。他轉過身,走進了三號樓。
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燈亮了。窗戶上多了一行字:“大哥晚安。”
我笑了一下。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