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走了之後，我在樓下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涼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路燈照在地上，幹幹淨淨的。沒有影子。老王說，不是沒有影子，是別人看不見。連我自己也看不見。那它到底在不在？
我回到保安室，林遠還沒走。他靠在椅子上，叼著煙，看到我進來，把煙拿下來。
“老王怎麽說？”
“他讓我去城西廢品站找一個姓蘇的老頭。”
“現在去？”
“明天。白天去。”
林遠點了點頭，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你一個人行不行？”
“行。”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海綿，你身上那些死人的味道——會不會是因為我們在那棟樓裏待太久了？”
“不知道。”
他走了。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地上那行字還在。“大哥牛。”小鬼寫的。我盯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鬼，叫我大哥，說我牛。我牛什麽？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天亮的時候，王叔來接班。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坐下來。
“我今天去城西。”我說。
他點了點頭。“去吧。晚上回來接班。”
我出了保安室，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城西廢品站在郊區，騎了四十多分鍾。路越來越窄，兩邊是農田和廠房，空氣裏有一股燒垃圾的味道。導航提示我到了一個鐵皮棚子前麵，門口堆著紙殼、塑料瓶、廢鐵。一個老頭蹲在地上捆紙殼，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軍大衣，手很黑，指甲縫裏全是泥。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找誰？”
“姓蘇的老頭。”
“我就是。”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背很駝，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個撿廢品的老人該有的眼睛。
“老王讓我來的。”
他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我會來。他轉過身，走進鐵皮棚子，我跟在後麵。棚子裏堆滿了廢品，隻有一條窄窄的過道。走到最裏麵，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坐。”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我倒了一杯。
我坐下來，等著他開口。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看著我。
“你沒有影子。”
“你知道？”
“從你走進這個院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他盯著我的腳下，“不是沒有。是太遠了。你的影子不在你腳下，它在別的地方。”
“在哪？”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影子不隻一個。”
我的手攥緊了杯子。
“你見過老王了。他說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很多死人的味道。那不是味道，是影子。每一個死過的人，都會留下痕跡。你身上的痕跡比別人多得多。”他看著我，“你到底死過多少次？”
我的手開始抖。死過多少次？在那棟樓裏，在那道裂縫裏，在那些迴圈裏——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每次醒來都是同一天，每次吃同一碗炒飯，每次聽老闆娘說“今天不退房”。牆裏的聲音說，“很久以前的你”。怨說，“你終於來了”。那些影子，那些黑印，那些數不清的小點。
“我不知道。”我說。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老王守了三號樓三年。那三隻小鬼是以前這小區的住戶。後來死了，困在這裏。老王怕它們鬧事，就把它們鎖在三號樓，不讓它們出去。他讓你接班，不是因為他不想幹了，是因為他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他不是——”
“他是活人。隻是學的那些東西傷了他的根基。他活不了多久了。”老頭看著我，“你不一樣。你死過那麽多次，你的身體已經不屬於生死的範疇了。你可以守那棟樓，守很久。”
“我不想守。”
“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我想了想。“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老頭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你問錯人了。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的答案不在我這裏，在你來的那個地方。”
“那棟樓？”
“那棟樓已經不在了。但它留下的東西還在。”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城東，老居民區。
“去找這個人。他認識你。”
我的手頓了一下。“認識我？”
“你不是見過他嗎？在巷口，撿廢品的那個。他還問過你——‘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紙條。那個老頭。巷口撿廢品的那個老頭。他看過我們的影子，說我們的影子是歪的。他知道我沒有影子。就是這個人。
“他是誰？”我問。
廢品站的老頭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茶杯收走。
“去吧。老王那邊，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那三隻小鬼不會害人，那個黑色連帽衫的小鬼也不會。它們隻是被困住了。你幫不幫它們，你自己決定。”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
“老頭。”
“嗯。”
“你到底是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是你爸的朋友。也是蘇晚她爸的朋友。我們都老了，該你們了。”
他轉過身，走進了廢品堆裏。
我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我爸？那個巷口撿廢品的老頭？他們認識？我連我爸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那個老頭倒是見過——問過我“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可我從沒想過他們之間有什麽關係。朋友？
這資訊量有點大。
我騎上共享單車，往回走。風從耳邊吹過，涼的。我腦子裏全是老頭說的話——你的影子不在你腳下，它在別的地方。你的影子不隻一個。你死過多少次？還有那個地址。城東，老居民區。那個認識我的人，那個在巷口問過我“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的老頭。
回到小區，已經是下午了。王叔還在保安室，看到我進來，他站起來。
“見到了？”
“嗯。”
“他跟你說了什麽？”
“說了很多。”
王叔沒有追問。他把鑰匙放在桌上。
“晚上你來接班。明天我就走了。”
“去哪？”
“回老家。種地。”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一口氣散了。
他走了。我坐在保安室裏，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還沒亮，天還沒黑。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張紙條上的地址。城東，老居民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