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我去了居委會。
辦公室在一棟老樓的底層,門開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坐在電腦後麵。我說明來意,她翻了翻檔案,說三號樓二樓那間房登記的住戶姓陳,但早就搬走了,聯係方式也沒有。我問搬走的原因,她說不知道,檔案裏沒寫。
“那間房後來租給過別人嗎?”
“沒有。一直空著。”
我道了謝,出了居委會。走到三號樓樓下的時候,我停下來。陽光很好,照在那扇窗戶上,窗簾拉著,什麽都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就在裏麵。那個叫我大哥的小鬼,躲在窗簾後麵,不敢出來。白天他不敢出來。
下午,我去了快遞站找林遠。他正在分揀包裹,滿頭大汗。看到我來,他把手套一扔,拉我到外麵抽煙。
“怎麽了?”
“我遇到一個鬼。”
林遠看了我一眼,沒當回事。“我們又不是沒遇到過。”
“這個不一樣。他叫我大哥。”
林遠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啥?”
我把這兩天的事跟他說了。黑色連帽衫的小鬼,地上的粉筆字,二樓空房間的燈,那三個影子。林遠聽完,沉默了十幾秒。
“你確定他不是在耍你?”
“他叫我大哥,說他怕我。”
“那你打算怎麽辦?”
“今晚上去看看。”
林遠把煙頭掐滅。“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夜班?”
“請假。”
晚上,林遠提前到了保安室。王叔還沒走,看到林遠,愣了一下。
“這是你朋友?”
“嗯。今晚跟我一起巡邏。”
王叔看了看林遠,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他拿起茶杯,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三號樓那間房,你別再上去了。”
“知道了。”
他走了。林遠把門關上,點了一根煙。“這老王是不是知道什麽?每次都說三號樓,別的樓從來不說。”
“我也覺得。”
我們等到淩晨一點。監控螢幕裏,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小鬼準時出現。他蹲在地上寫字,寫完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監控。然後他消失了。
我拿起手電筒,和林遠出了保安室。巷子裏,地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他們告狀了。”
“誰告狀?”我蹲下來問。地上又出現一行字,像是有人在用手憑空寫,一筆一劃:“老王。”
我盯著那兩個字。老王?白班保安老王?
“他怎麽告狀?”
“他跟那三個說你是新來的,別怕你。但那三個說你不是人,你身上有好多死人的味道。老王不信,說今晚要上來親自看看。”
林遠湊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臉色白了。“操,老王也是鬼?”
“不知道。”
我站起來,往三號樓走。林遠跟在後麵。
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燈亮著。窗簾沒拉,窗戶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他們都在裏麵。”
我推了推單元門,沒鎖。聲控燈是壞的,樓梯裏黑漆漆的。我開啟手電筒,光柱照在台階上。台階上有腳印,不是一個人的——有大的,有小的,還有幾個像是光腳踩出來的,腳趾頭印得清清楚楚。
“有人光腳上來過。”林遠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我們上了二樓。走廊很長,燈沒亮,手電筒的光照在緊閉的門上。最裏麵那間,門開著。光柱照進去——房間裏站著四個人。不,不是人。是三個影子和一個小鬼。小鬼站在牆角,帽子還是壓得很低。那三個影子站在房間中央,麵朝門口。
我走進去。林遠跟在後麵。
“老王呢?”我問。
小鬼從牆角走出來,用粉筆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沒來。”
那三個影子不動。我盯著它們。它們的輪廓比昨晚更清楚了——左邊那個高一些,肩膀很寬,像是成年男人。中間那個矮一些,頭發很長,像是女人。右邊那個最小,隻到另外兩個的腰,像是小孩。
“你們是誰?”我問。
沒有回答。小鬼在地上寫字:“他們不會說話。”
“那他們怎麽告狀?”
小鬼又寫:“老王能聽到。老王跟他們說話。”
“老王到底是什麽?”
小鬼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一筆一劃地寫:“老王是這裏的。他也是。比我早。”
我愣了一下。老王也是鬼?那個每天白天坐在保安室看手機、跟我交接班、叮囑我別上三號樓的老王,也是鬼?
“他是活人還是死人?”我問。
小鬼搖了搖頭。他寫:“不知道。他不說。”
我走到那三個影子麵前。它們退後了一步。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它們又退後了一步。
“你們怕我?”我問。
它們沒有回答。但它們的輪廓抖了一下。像是冷,又像是怕。
小鬼在地上寫:“它們說你不是人。你身上有好多死人的味道。比老王還多。它們怕你。”
我盯著那三個影子。中間那個矮一些的,頭發很長,像是女人。它忽然蹲了下來。在地上用手指寫字——沒有粉筆,但它的手指劃過的地方,地板出現了黑色的痕跡。它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我們不是故意占他房間的。我們沒地方去。”
右邊那個最小的也蹲下來寫:“我們是被困在這裏的。出不去。”
左邊那個高個子沒有寫,但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麵前。它的輪廓慢慢變清晰了——不是變出五官,是顏色變深了。從灰色變成了黑色,濃得像墨。它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個洞。圓形的,像子彈打穿的。
小鬼在地上寫:“他是被打死的。”
他又寫:“她們是被燒死的。”
我的手指開始抖。
“誰幹的?”
小鬼寫:“老王不讓說。”
“老王是凶手?”
小鬼搖了搖頭。他寫:“老王是保安。以前這小區出過事。那三個是住戶。後來死了。老王怕它們鬧事,就把它們關在三號樓。它們出不去了。”
我盯著那三個影子。中間那個矮一些的又在地上寫:“我們隻是想出去。我們沒害過人。”
右邊那個最小的寫:“我想回家。”
左邊那個高個子沒寫。它隻是站在那裏,胸口那個洞在慢慢擴大。
林遠拉了我一下。“海綿,走吧。這事我們管不了。”
我沒有走。我看著那三個影子,又看著牆角的小鬼。
“你們想讓我怎麽幫你們?”
小鬼在地上寫:“把那三個放出去。它們不是壞人。它們是被困的。”
“怎麽放?”
小鬼寫:“把老王叫上來。讓他放。他不敢不聽你的。”
“為什麽?”
小鬼抬起頭,帽簷下麵,那張灰白的臉對著我。他的嘴咧開,像是在笑。他寫:“因為你是大哥。它們都怕你。老王也怕你。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厲害。”
我盯著那行字。我不知道我自己有多厲害。一個沒有影子的人,被鬼叫大哥。連老王都怕我。
林遠又拉了我一下。“海綿,走吧。這事太大了。”
“你回去。”我說。
“你呢?”
“我上去找老王。”
林遠看了我一眼,沒再勸。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
我站在那間空房間裏,看著那三個影子。它們蹲在地上,縮成一團。小鬼站在牆角,手裏攥著粉筆。
“老王住在哪?”
小鬼寫:“保安室後麵那間小屋。”
“我現在去找他。”
小鬼寫:“大哥,小心。老王不是壞人。但他怕你。怕你把他趕走。”
“他走了,你們就能出去了?”
小鬼搖了搖頭。他寫:“他走了,沒人管這棟樓。這棟樓會塌。我們都會死。不是死,是消失。”
我盯著那行字。消失了。連鬼都不如。
“那怎麽辦?”
小鬼寫:“你留下來。你當保安。你管這棟樓。老王退休。”
我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苦笑。我一個連自己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的人,要留下來當一棟鬧鬼的樓的保安?
“我考慮考慮。”
小鬼在地上寫:“大哥,你考慮多久?”
“明天給你答複。”
我轉身出了房間,下了樓。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老王站在樓下,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裏拿著茶杯。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你都聽到了?”我問。
“嗯。”他點了點頭。
“你到底是什麽?”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隻是一個本本分分守著這幾隻小鬼不要害人的小術士,學藝不精。它們出不去,我讓它們待在三號樓,別亂跑。外麵有比它們更凶的東西。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你沒有影子了。之所以讓你別上三號樓,是因為那三隻小鬼跟我說,它們特別怕你。它們本來就死得可憐,我害怕你過去,把它們給殺了,讓它們徹底消失。”
我愣了一下。殺了?讓鬼消失?
我去?我這麽牛?還能殺鬼?這些人把我腦補成啥了?就因為我沒有影子?還有我身上“死人的味道很多”又是怎麽回事?那個小鬼也說過,老王也提過。我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連鬼都怕我?
“我連自己是不是活人都不確定,還能殺鬼?”我脫口而出。
老王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下。路燈照在他身上,地上有影子——歪歪扭扭的,但確實在。他有影子。我沒有。
“你來了,我就不用守了。”他說。
“為什麽?”
“因為你比我厲害。它們怕你。”他轉過身,往保安室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明天我給你辦離職。你接我的班。”
“老王。”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影子嗎?”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慢慢轉過身,看著我。路燈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有光。那種光是見過很多東西之後沉澱下來的亮。
“不,你不是沒有影子。”他說,“而是你的影子我們看不見。包括你自己。”
我的手攥緊了手電筒。
“你如果有空了,去城西廢品站。找一個姓蘇的老頭。他知道的答案,比我這輩子知道的都多。”
他轉過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樓下,手裏攥著手電筒。風吹過來,涼的。我抬起頭,看著二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但窗戶上多了一行字:“大哥牛。”
我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