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監控又閃了。
我盯著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裏,那個人影又出現了。還是黑色連帽衫,還是帽子壓得很低,還是站在巷子中段的牆根。這次他沒有消失,也沒有移動。他就站在那裏,麵朝監控方向,一動不動。
我點了一根煙,等著。
過了大概五分鍾,他動了。不是走過來,是蹲了下去。然後他開始在地上寫字。用手指,一筆一劃,寫得很慢。監控畫麵不清晰,看不清他寫了什麽。他寫完站起來,抬頭看了監控一眼——帽簷下麵,我隻能看到一片灰白的麵板,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隻有一張嘴。嘴角咧開,露出兩排發黑的牙齒。
然後他消失了。
我掐滅煙頭,拿起手電筒,推開門走了出去。
小區裏很黑,風比昨晚更涼。我穿過停車場,走到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手電筒的光柱照在地上——地上有一行字,粉筆寫的,歪歪扭扭:“大哥。”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好幾秒。
大哥?叫我?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粉筆灰沾在指尖,是新的。我站起來,用手電筒往巷子深處照。沒有人。牆根沒有,巷口沒有,盡頭的牆麵上也沒有字。隻有腳下這兩個字。
“大哥。”我唸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絲絲的。
我轉過身,往回走。走到三號樓樓下的時候,我停下來。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燈又亮了。窗簾沒拉,房間裏還是什麽都沒有。但窗戶上多了一個東西——不是手印,是一行字,用玻璃上的水汽寫的,反著光:“大哥,別上去。”
我盯著那行字。字跡和地上的一樣,歪歪扭扭。
“你是誰?”我對著窗戶喊。
燈滅了。窗戶上的字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等著。過了大概半分鍾,二樓走廊的燈亮了。不是聲控燈——那棟樓的聲控燈是壞的。有人從裏麵開啟了走廊的燈。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從樓梯傳來的,一步一步,很慢,很輕。腳步聲停在一樓單元門口。
門開了。
那個黑色連帽衫的人站在門後麵,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比我矮半個頭,肩膀很窄,像是一個沒長開的少年。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背在身後,像是在藏著什麽東西。
“大哥。”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像變聲期沒結束的男孩。
“你叫我大哥?”我問。
“嗯。”他點了點頭,“你身上有它的味道。比我厲害。”
“什麽味道?”
“死的味道。很多死的。你身上有好多個。”他歪著頭,“你是什麽東西?”
我盯著他。他叫我大哥,問我是什麽東西。一個鬼,問一個沒有影子的人是什麽東西。
“你是什麽東西?”我反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左手從背後拿出來——手裏攥著一把粉筆,白色的,斷了好幾截。
“我是這棟樓的。”他說,“住在這裏。他們不讓我走。”
“誰不讓你走?”
他搖了搖頭,沒回答。他低下頭,用粉筆在地上寫了幾個字:“他們還在。”寫完,他抬起頭看著我。
“大哥,你能幫我嗎?”
“幫你什麽?”
“把他們趕走。他們占了我的房間。”
我看著他腳邊那行字。“他們”是誰?他沒有說。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回單元門裏,消失在黑暗中。走廊的燈滅了。單元門關上了。
我站在樓下,手裏攥著手電筒。風吹過來,涼的。
我回到保安室,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地上那行字還在。“大哥。”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淩晨四點,我出去巡邏。經過三號樓的時候,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燈又亮了。窗簾拉著,看不到裏麵。但窗戶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臉。不是人的臉,是畫上去的。用粉筆畫的,兩個圓圈當眼睛,一個彎彎的弧線當嘴巴,笑著的。
“大哥,晚安。”旁邊寫著。
我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幾秒。然後我轉身回了保安室。
天亮的時候,王叔來接班。他看到我坐在椅子上,眼睛紅紅的。
“一宿沒睡?”
“睡了。眯了一會兒。”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我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
“王叔。”
“嗯?”
“三號樓二樓那間空房間,以前住過什麽人?”
他的手頓了一下。“不是說了嗎,我來的時候就是空的了。”
“那之前呢?”
“不知道。你去問居委會。”
我出了保安室,往宿舍走。走到三號樓樓下的時候,我停下來。二樓的窗戶上,那張粉筆畫的臉還在。笑著的。旁邊那行字還在:“大哥,晚安。”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我低下頭,繼續走。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翻到那張照片——“大哥。”又翻到之前那張——“你來了。”
是同一個人寫的。同一個筆跡,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很用力。
他叫我大哥。他說我身上有“很多死”的味道。他說有人占了他的房間。
我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那張粉筆畫的笑臉。兩個圓圈,一個彎彎的弧線。笑著的。但我覺得,那不是笑。是哭。
晚上,我提前到了保安室。王叔還沒走,正在收拾東西。看到我進來,他愣了一下。
“來這麽早?”
“嗯。”
他拿起茶杯,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三號樓那間房,你別再上去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別上去就對了。”他推開門走了。
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昏黃,沒有人。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但我等的那個人——不,那個鬼——今晚還會來。
淩晨一點,他準時出現。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裏,他蹲在牆根,用粉筆在地上寫字。監控看不清他寫什麽。寫完了,他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監控。帽簷下麵,那張灰白的臉,那張咧開的嘴,像是在笑。
他消失了。我拿起手電筒,推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裏,地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他們來了。”
我抬起頭。巷口站著三個人。不,不是人。是三個影子。黑色的,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就是三個人的輪廓。他們站在巷口,麵朝我,一動不動。
“大哥,快跑。”地上又多了幾個字。
我沒有跑。我看著那三個影子。他們不動。我也不動。
“你們是誰?”我問。
沒有回答。他們隻是站在那裏,像三尊雕塑。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們退後了一步。我再往前走一步。他們又退後一步。我停下來。他們也停下來。
“大哥,他們怕你。”地上的字換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那三個影子不見了。巷口空蕩蕩的,隻有路燈照著一麵斑駁的牆。
我轉過身,走回保安室。
我點了一根煙,盯著監控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地上那行字還在。“大哥,他們怕你。”我盯著那幾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怕我?一個沒有影子的人,被一群鬼叫大哥。它們怕我。我心想:不是,他莫不會以為我是鬼吧?而且比他厲害?有意思。鬼怕什麽?鬼怕比它們更凶的東西。可我不是鬼。我隻是一個連自己是不是活著都不確定的人。但它們怕我。也許它們怕的不是我,是它們自己心裏的恐懼。就像那棟樓裏,怨怕我們不怕它。鬼這東西,你怕它,它就厲害;你不怕它,它就慫了。
我把煙頭掐滅,站起來,走到監控前麵。我對著那個空蕩蕩的巷子畫麵說了一句話。
“明天晚上,我去三號樓。你把那些占你房間的鬼叫出來。我看看怎麽個事。”
監控螢幕沒有反應。但我知道他聽到了。因為三號樓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燈亮了。窗簾沒拉,窗戶上多了一行字:“謝謝大哥。”
我關掉監控,推開門,走到外麵。小區裏很黑,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的。我抬頭看著那扇窗戶。那張粉筆畫的笑臉還在。旁邊那行字變成了:“大哥,晚安。”
我笑了一下。
“晚安。”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