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了很遠。
遠到那棟樓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遠到巷口變成了記憶裏的一個點,遠到蘇晚不再每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林遠走在最前麵,叼著煙,步子很大。他走得很快,像是怕一慢下來就會被什麽東西追上來。蘇晚走在我旁邊,她的手一直攥著我的衣角,從巷口出來就沒鬆開過。
我們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停下來等。
旁邊站著一個外賣員,黃衣服,電動車歪在一邊。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個接單頁麵。林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塑料袋——裏麵裝著紅塔山、冰紅茶、瓜子和辣條。
“這煙是真的。”林遠忽然說。
“什麽?”蘇晚問。
他拆開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陽光下散開,灰藍色的,很快就散了,沒有凝成人形,沒有變成小孩,沒有在空氣中多停留一秒。就是普通的煙。
“是真的。”林遠又說了一遍,聲音有點啞。
綠燈亮了。我們過了馬路。
馬路對麵是一家早餐店,蒸籠冒著熱氣,老闆娘在吆喝“豆漿油條包子”。空氣裏有油條的味道,有豆漿的味道,有煤爐子的味道。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從我們身邊跑過去,書包帶子拖在外麵,差點絆倒。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慢走,籃子裏裝著幾根蔥和一塊豆腐。
蘇晚停下來,看著那個老太太。老太太從她身邊走過去,沒有看她。沒有咧嘴笑,沒有發黑的牙齒,沒有全黑的眼睛。就是普通的老太太,趕早市買菜的。
“她正常了。”蘇晚的聲音很輕。
“她一直正常。”林遠說,“不正常的是我們。”
我們找了一家麵館坐下來。店麵不大,五六張桌子,地上鋪著灰白色的瓷磚,牆上貼著選單,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圍裙上沾著麵粉,走過來問我們吃什麽。
“三碗牛肉麵。”林遠說。
“大碗小碗?”
“大碗。”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湯底清澈,麵條粗細均勻,上麵飄著幾片青菜和三四片薄薄的牛肉。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裏。
有味道。
不是以前那種“好吃但記不住”的味道。是真的有味道。牛肉湯的鹹,麵條的麥香,青菜的脆,辣椒油的辣。舌頭能分辨出每一種味道,它們不是混在一起的,是層層疊疊的,像一幅畫慢慢展開。
我吃了一口,眼眶熱了。
“怎麽了?”蘇晚問。
“我以前吃的那些炒飯,九塊九的,不加蛋的——那根本不是飯。”我的聲音有點啞,“那是在往嘴裏塞東西。塞完了,肚子不餓了,就完了。沒有味道,沒有記憶,沒有好吃或者不好吃。隻有吃了。”
蘇晚看著我,眼睛也紅了。她知道我在說什麽。她也吃過那些東西。在那棟樓裏,我們都吃過。隻是她吃的是黃燜雞,我吃的是炒飯。但都一樣。那些食物沒有靈魂,沒有溫度,沒有廚師的痕跡。它們隻是被製造出來的,被裂縫製造出來的,為了讓我們覺得“我們在吃飯”。
林遠把一碗麵吃得幹幹淨淨,連湯都喝了。他放下碗,長出一口氣。
“以前我總覺得,活著就是沒死。現在我知道了,活著是另一回事。”
蘇晚看著他。“什麽意思?”
“以前在那棟樓裏,我每天醒來就是點外賣、刷視訊、睡覺。我以為那就是活著。因為我沒死,我還在喘氣。但現在——”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現在我能感覺到我的手。不是‘能動’的那種感覺,是它在這裏,它是我的,它是真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沒有黑印,沒有裂縫,沒有疤痕。指甲蓋上有兩道白色的豎紋,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舊傷疤——那是火燒的,不是紙劃的。我知道它是火燒的了。不是因為怨告訴我的,是因為我現在想起來了。
三年前,那場火。
我想起來了。
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火,煙,蘇晚的聲音,林遠的背影。還有一個小男孩——不是怨,是另一個。真實的小男孩,住在我們隔壁,那天晚上他爸媽不在家。蘇晚抱著他,我在前麵開路,林遠在後麵推。跑到二樓的時候,天花板掉下來了。我把小男孩推出去,蘇晚把他抱下樓。林遠拉著我往外跑。
我最後看到的是林遠的背影。他拉著我的手,手心裏全是汗,燙的。然後我就不記得了。
“海綿。”蘇晚叫我。
我抬起頭。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三年前。”我說,“我想起來了一些。”
蘇晚的手抖了一下。“我也是。剛才吃麵的時候,突然就想起來了。不是夢裏的那些,是真的。火,煙,你喊我的名字。”
林遠點了一根煙,手也在抖。“我也想起來了一點。我拉著你往外跑,你的手——”他看著我的手,“你的手被燒傷了。那個傷疤不是紙劃的。”
“我知道。”我說。
我們三個人坐在麵館裏,誰都沒說話。老闆過來收碗,看了我們一眼,沒多問。
吃完麵,林遠付了錢。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老闆找了零。是真的錢,不是裂縫裏生成的那種,摸起來有質感,邊角有磨損。
“我們現在去哪?”蘇晚問。
“找個地方住。”林遠說,“先住下來,再找工作。”
“有錢嗎?”我問。
林遠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錢,數了數。“七十多塊。夠今天住旅館了。明天我去找活幹。”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一些錢,加上我的,湊了一百多。我們在城中村找了一家小旅館,一個房間,三張床,一晚六十。老闆娘是個胖阿姨,收了錢,給了鑰匙,叮囑我們“別在房間裏抽煙”。
房間不大,牆皮有點脫落,窗戶關不嚴,但床單是幹淨的,白白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蘇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房間比那棟樓裏好多了。”她說。
林遠笑了。“那破樓,牆上有裂縫,地上有蟑螂,樓道燈是壞的。這裏至少燈是亮的。”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是巷子,窄窄的,對麵是另一棟握手樓,牆上貼著出租廣告。樓下有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黃色的眼睛盯著窗戶。我盯著它,它盯著我。然後它叫了一聲。喵。正常的貓叫。不是“別出去”,不是人話。就是貓叫。
它跳下垃圾桶,跑了。
我轉過身,看著蘇晚和林遠。
“我們出來了。”我說。
蘇晚的眼睛紅了。“嗯。”
“真的是出來了。”林遠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樓裏那個東西讓我們以為出來了。是真的出來了。”
蘇晚從床上坐起來,抱著膝蓋。
“海綿,你說以前那些日子——每天點外賣,九塊九炒飯不加蛋,網貸催收,刷短視訊——那些是真的嗎?”
我想了想。“不全是假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樓裏讓我們以為是真的。”
“那我們的記憶呢?以前我們什麽都不記得。現在能記起來了。那些記憶是真是假?”
“真的。”我說,“隻是被壓住了。怨在的時候,它不想讓我們想起來。因為它怕。怕我們想起來了,就不怕它了。”
林遠把煙頭扔進垃圾桶。“它說得對。我們不怕了。它就沒用了。”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摩托車經過,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樓下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麽,但聲音是活的,不是那種重複的、空洞的回響。
蘇晚忽然笑了。
“笑什麽?”林遠問。
“笑我以前。”她說,“在那棟樓裏,我每天寫日記。寫夢,寫裂縫,寫那個小孩。我以為我在記錄真相。其實我記錄的都是它讓我寫的。”
“我也一樣。”我說,“我以為牆裏的聲音是來幫我的。灰色頭像也是。其實他們都是它的一部分。它分裂成很多個聲音,讓我們不知道該信誰。”
林遠靠在床頭,雙手枕在腦後。“我以前不信這些東西。什麽鬼啊怪啊裂縫啊,我都不信。我連海綿說牆裏有心跳我都不信,直到我自己聽到了。”
“現在信了?”蘇晚問。
“信了。但也過去了。”他看著天花板,“我們出來了。它還在裏麵。跟我們沒關係了。”
“真的沒關係了嗎?”蘇晚的聲音低了下去。
沒有人回答。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樓下有小孩在跑,笑著喊著,聲音很脆。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飄上來,嗆嗆的,但是是生活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我盯著它看了幾秒,沒有覺得它在看我。就是一塊水漬,普通的,老房子都有的。
“海綿。”蘇晚叫我。
“嗯。”
“你說,那棟樓裏的我們,是死了還是活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但現在的我們,是活著的。”
蘇晚沒再說話。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她的影子在牆上,歪歪扭扭的,但那是正常的影子,不是獨立的,不會自己動。
林遠打起了呼嚕。他睡著了。睡得很沉,像很久沒有睡過覺一樣。
我閉上眼睛。
以前在那棟樓裏,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看催收簡訊,第二件事是點外賣,第三件事是告訴自己“明天一定早睡”。那是假的。那些催收簡訊是假的,那些外賣是假的,那個“明天”也是假的。因為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我從來沒有真正活過一天。
現在不一樣了。明天會是新的一天。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我知道它是新的。不是重複,不是幻覺,不是裂縫裏的迴圈。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暖的。不是裂縫裏那種“被設定成暖”的暖,是真的暖。棉花、陽光、洗衣粉的味道裹在一起,把疲憊一點一點地從骨頭裏擠出去。
樓下那隻野貓又叫了一聲。喵。
正常的。
我閉上眼睛。
明天,去找工作。掙錢,租房子,過日子。像普通人一樣。不是因為在裂縫裏逃出來了,是因為我想活著。不是“不敢死”,是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