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城中村住了下來。
小旅館住了三天,林遠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快遞站分揀包裹。蘇晚去了那家早餐店幫忙,老闆娘包吃,一天八十。我沒找到固定的,就在附近的工地搬貨,一天一百,不包吃。
日子就這麽過起來了。早上六點多起床,擠公交,幹活,晚上回來,三個人湊在一起吃一頓飯。有時候是麵,有時候是蓋澆飯,有時候是炒飯——但不是九塊九的拚好飯,是路邊小炒店現炒的,十二塊一份,加蛋加兩塊錢。我每次都加蛋。
蘇晚說我變了。“以前你連蛋都不捨得加。”
“以前那不是沒錢,那是沒活著。”
林遠聽了,笑了一聲,沒說話。
第四天傍晚,我從工地回來,渾身灰。經過巷口的時候,看到一個老頭蹲在垃圾桶旁邊,翻撿廢品。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發全白了,亂糟糟的,像很久沒洗。手很黑,指甲縫裏全是泥。
我本來沒在意。城中村撿廢品的老人多了。
但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停下來了。
不是凶,不是怪。是——他認識我。不是那種“見過麵”的認識,是那種“我知道你是誰”的認識。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個撿廢品的老人該有的眼睛。那種亮不是年輕有神,是見過很多東西之後沉澱下來的亮。
“小夥子。”他叫我。
我走過去。“您叫我?”
“你從那邊過來的?”他指了指我來的方向。
我愣了一下。那邊?那邊是工地,再過去是城中村,再再過去——是那棟樓。
“工地。”我說。
他搖了搖頭。“不是工地。那邊。”他的手指沒動,還是指著那個方向。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哪。那棟已經看不見的樓。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您說什麽?我聽不懂。”
他笑了。嘴裏的牙掉了好幾顆,笑起來有點漏風,但那個笑容讓我後背發涼。不是恐怖,是——被看穿了。
“你懂。”他說,“你們三個都懂。”
我退後一步。“你怎麽知道我們是三個?”
“我一直知道。”他從廢品堆裏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像是有關節炎。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紅塔山。拆開,抽出一根,點上。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做過無數遍。
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空氣中散開,灰藍色的。我盯著那團煙霧,看它會不會凝成人形,會不會變成小孩,會不會停在半空中不散。但它沒有。就是普通的煙,散了。
“別怕。”老頭說,“那是真的煙。”
“你怎麽知道是真的?”
他彈了彈煙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靜,但說出來的話讓我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你們常吃的那家牛肉麵,加辣椒油了嗎?”
我愣住了。“加了。”
“辣嗎?”
“辣。”
“有多辣?”他盯著我的眼睛,“你形容一下。”
我張了張嘴。有多辣?我記得辣,記得嘴唇發麻,記得額頭冒汗。但讓我形容——我說不上來。不是忘了,是那個“辣”的感覺,在我腦子裏是一個模糊的詞,沒有畫麵,沒有具體的記憶。就像我知道它辣,但我想不起來辣是什麽感覺。
“你記不起來了。”老頭說,“因為那不是真的辣。那是你以為的辣。”
我的手開始抖。“什麽意思?”
“沒什麽。”他把煙叼在嘴裏,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腳下。路燈下,我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你的影子還是歪的。”他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是歪的。”
“你旁邊那家麵館門口,站著的那個人,你看他的影子。”
我轉過頭。麵館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正在低頭看手機,等著打包。路燈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直的。
“看到了?”老頭問。
我點了點頭。我的影子是歪的,那個男人的影子是直的。不一樣。
老頭沒有解釋。他把煙掐滅,扛起廢品袋子,慢慢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麵館門口那個男人的影子。直的。歪的。不一樣。
我蹲下來,摸了摸自己的影子。手指碰到地麵,涼的。影子是抓不住的,但我知道它在那裏。歪歪扭扭的,像一個被捏壞的東西。
那個男人的影子為什麽會是直的?我的為什麽是歪的?
我跑回旅館,推開門。蘇晚正在洗衣服,林遠躺在床上看手機。
“我在巷口遇到了一個老頭。”
蘇晚抬起頭。“什麽老頭?”
“一個撿廢品的。他知道那棟樓。他知道我們三個。他還說——”我頓了頓,“他讓我們看自己的影子。”
林遠坐起來。“影子?”
“我們三個的影子都是歪的。但麵館門口那個男人的影子是直的。”
蘇晚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牆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是歪的。”她說。
林遠也看了看自己的。“我也是歪的。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我說,“但他說了一句——‘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三個人沉默了。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巷口的方向,什麽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