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拿著盒子回到樓裏。
林遠的手背上的黑印已經爬到了肩膀,他的右半邊身體開始發黑,像是有墨汁在麵板下麵流動。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拖著地,像是那半邊身體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它快爬到心髒了。”蘇晚的聲音在抖。
牆裏的聲音沒有再響過。灰色頭像也沒有發訊息。整棟樓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我們上了四樓,那間有腳印的房間。門開著。
房間裏站著一個人。
不是怨,不是小孩。是林遠。
另一個林遠。
他靠在那麵有裂縫的牆上,姿勢和林遠平時一模一樣——歪著頭,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的煙,雙手插在褲兜裏。他穿著和林遠一樣的皺巴巴的T恤,一樣的灰色運動褲,一樣的髒兮兮的帆布鞋。甚至連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煙的姿勢都一樣——林遠抽煙習慣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煙屁股,這隻假林遠也是一樣。
但他和林遠不一樣的地方是——他太幹淨了。林遠的T恤領口泛黃,他的領口雪白。林遠的頭發油得打綯,他的頭發清爽得像是剛洗過。林遠的指甲裏有黑泥,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是林遠,但他是林遠最想成為的那個版本。幹淨的、精神的、沒被生活壓垮的林遠。
他抬起頭,看著我們。他笑了。不是陰森的笑,不是得逞的笑。是林遠平時那種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眯起來,帶著一點痞氣和疲憊。太像了。像到林遠本人看到這個笑容,都愣住了。
“來了?”假林遠說。
聲音也是林遠的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沙啞,像剛抽完煙。但比林遠本人的聲音更清楚,沒有那種熬夜熬出來的含混。
林遠本人的臉白了。“你是誰?”
“我是你。”假林遠說。他伸出手,從耳朵上取下一根煙——和林遠平時藏煙的動作一模一樣——叼在嘴裏,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打火機是紅色的,和林遠的一模一樣。他點煙的動作、甩滅火苗的手勢、吐第一口煙的側臉,全都和林遠一模一樣。
“你碰了我。我就成了你。”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不散,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像是一個小孩的輪廓。煙霧又散了。“你死了,我就取代你。”
蘇晚開啟盒子,對準假林遠。盒子沒有反應。
假林遠低頭看了一眼盒子,又抬起頭,看著林遠。“沒用的。怨不在我這裏。怨在你身上。”
他朝林遠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腳步很輕,沒有聲音。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和林遠的影子一模一樣。但林遠的影子是歪歪扭扭的,他的影子是直的。像是他不屬於這棟樓,像是他是從外麵進來的。
他走到林遠麵前,停下。他比林遠高半個頭——不對,不是高,是站得直。林遠平時總是駝背,他站得筆挺。他低下頭,看著林遠。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怨那種全黑,是林遠眼睛的顏色。但他的瞳孔裏沒有光。像兩口枯井。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等你進來,等你碰我,等你把這具身體讓給我。”
林遠退後一步。“我不會讓給你的。”
“你已經讓了。”假林遠抬起右手。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個黑色的手印,和林遠手上的一模一樣。但林遠的黑印已經爬到了肩膀,他的黑印還停留在手背上,像是一個胎記。他翻轉手掌,對著林遠。“你碰我的那隻手,就是你自己的手。你碰我的時候,我就進去了。現在你身上有我的印記,我身上也有你的印記。你是我,我是你。分不開了。”
他笑了。這次不是林遠的笑。是另一個人的笑。嘴角沒有動,但眼睛彎了。彎得像月牙,但沒有溫度。
他湊近林遠的耳朵,聲音低到隻有林遠能聽見。“謝謝你那麽單純,那麽好騙,把我給放出來。你碰我的那一刻,你就死了。我會替你活著。我會替你和海綿繼續做兄弟。我會做得比你好。因為我是更好的你。”
林遠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攥緊了拳頭,朝假林遠的臉砸過去。
拳頭穿過了假林遠的頭。像穿過一團霧。
假林遠的頭被穿了一個洞,洞的邊緣是黑色的,在慢慢癒合。他歪著頭,看著林遠。“你打不到我的。我是你,但你打不到我。因為你不配。”
林遠退後幾步,靠在牆上。他的右半邊身體開始劇烈抖動,黑氣從肩膀往心髒方向湧。
“快!用盒子按在他胸口上!”蘇晚喊。
我衝過去,把盒子按在林遠的胸口。盒子燙得嚇人,我的手心立刻起了水泡,但我沒有鬆手。黑氣從林遠的胸口被吸進盒子裏,一縷一縷的,像一條條黑色的蛇被拽出來。
林遠慘叫了一聲,倒在地上。他的身體在抽搐。蘇晚按住他的腿,我按住盒子。
假林遠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他把那根沒抽完的煙彈到地上,煙頭滾了幾圈,滅了。
“沒用的。”他說。他的聲音不再是林遠的了,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更沉,更冷,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你們封不住我的。我已經出來了。你們封住的隻是一部分。我還在外麵。我還在陽光裏,風裏,影子裏。你們永遠殺不死我。”
他抬起右手,對著我。他的手指細長,指甲青紫。“你也是。你也碰過我。你不記得了。在四樓那間房,你摸牆的時候,我碰過你的手。你身上也有我的印記。”
我的手開始抖。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什麽都沒有。但他說的那句話讓我後背發涼——我不記得了。
最後一絲黑氣被吸進盒子後,我猛地合上蓋子。哢嗒。盒子上麵的鎖扣自己扣上了。
林遠躺在地上,不動了。
“林遠!”蘇晚喊他。
他慢慢睜開眼睛。他的臉色還是發灰,但嘴唇恢複了血色。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黑印消失了。胸口也沒有黑氣了。
“我……”他的聲音很虛弱,“我好像沒事了。”
假林遠開始變淡,像煙霧一樣消散。他的身體從腳開始慢慢消失,但他沒有掙紮,沒有恐懼。他笑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你們以為你們贏了?”他說,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不,你們隻是讓我換了個地方。我在盒子裏,也在外麵。我無處不在。我在地鐵上,在超市裏,在你們每天路過的那個十字路口。我會看著你們。我會一直看著你們。”
他消失了。最後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兩雙黑色的眼睛,在空氣中多停留了兩秒,盯著林遠。然後閉上了。
蘇晚扶起林遠。我拿著盒子,沉甸甸的,發燙。
“我們出去吧。”我說,“離開這棟樓。”
我們下了樓,走出巷口。
陽光照在身上,暖的。風不大,吹過來涼絲絲的。地上有三個人的影子。蘇晚有,林遠有,我也有。
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時,發現它歪歪扭扭的,和林遠的影子一樣歪。以前我的影子是直的。
蘇晚注意到我的目光。“海綿,你的影子……”
“我知道。”我說。
林遠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我的。“我也是歪的。”
三個歪歪扭扭的影子拖在身後,像三個從夢裏逃出來的人。
我們沿著馬路走。走了沒幾步,林遠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蘇晚問。
林遠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手背上,那個已經消失的黑印又出現了。比之前更黑,更大,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它還在。”林遠的聲音很平靜。
蘇晚的臉白了。“不可能。我們明明封住了——”
“封住的隻是一部分。”林遠說。他的聲音不像是他自己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它在我心裏。它在長。它快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和蘇晚。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顏色,但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動。黑色的,一絲一絲的,像頭發在水裏飄。
“海綿。”他叫我。
“嗯。”
“如果我現在死了,它會怎樣?”
我愣住了。“什麽?”
“怨在我身上。我死了,它是不是也會死?”
牆裏的聲音沒有回答。灰色頭像也沒有發訊息。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林遠笑了。不是假林遠那種笑,是他自己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眯起來,帶著一點痞氣和疲憊。
“我試試。”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指甲掐進了肉裏。血從T恤裏滲出來,紅的。和我想象中的血一樣紅。
蘇晚想衝過去,但她的腳動不了。她低頭一看,地上伸出了無數隻手——黑色的,像燒焦的樹枝——抓著她的腳踝,抓著我的腳踝,抓著林遠的腳踝。隻有林遠的腳踝沒有被抓。那些黑色的手繞開了他。
“林遠!”蘇晚喊。
林遠沒有看她。他把手插進了自己的胸口。沒有血噴出來。他的手像插進了一團黑色的泥沼,無聲無息。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甚至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他的手在胸口裏摸索,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找到了。”他說。
他往外拉。他的手從胸口裏抽出來,手裏攥著一顆心髒。黑色的。不是紅色的,是黑色的。像被火燒過的炭,表麵有裂紋,裂紋裏滲出暗紅色的光。
那顆心髒在跳。咚、咚、咚。和牆裏的心跳一模一樣的節奏。
“接著。”林遠把心髒扔給我。
我下意識地接住了。心髒是涼的,和裂縫裏的黑色一樣溫。它在我的手心裏跳,一下,兩下,三下。
“扔進盒子裏。”林遠說。
我的手在抖。蘇晚在哭。林遠站在我們麵前,胸口有一個洞,洞裏是黑的,什麽都看不到。他的臉色在發灰,嘴唇在發紫。但他還在笑。
“快。”他說。
我開啟盒子,把心髒扔了進去。合上蓋子。哢嗒。
林遠的身體開始變淡,像煙霧一樣。他的腳先消失了,然後是腿,然後是腰。他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身體,笑了。
“賤命一條。”他說,“死哪不是死。”
他消失了。
蘇晚跪在地上,哭不出聲。我站在她旁邊,手裏捧著盒子。盒子燙得嚇人,燙到我的麵板在冒煙,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們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整棟樓安靜下來了。牆裏的心跳停了,樓上的腳步聲沒了,連空氣裏那股潮濕的黴味都散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照在那些黑色的手印上——手印在慢慢變淡,像褪色的墨跡。
我感覺這棟樓好像恢複正常了。不是變好了,是變空了。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我們是不是……”蘇晚的聲音在抖,“是不是把怨殺死了?”
我看著手裏的盒子。它不再燙了。冰涼涼的。盒子上的刻字變了,變成了兩個字:“空了。”
林遠不怕了。他不怕死,不怕怨,不怕把自己的心髒掏出來。牆裏的聲音說過,等我們不怕了,就能出去。現在他不怕了。我們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蘇晚站起來,拉著我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比以前有溫度了。我的也是。
“出去看看。”我說。
我們下了樓,走出巷口。陽光照在身上,暖的。風不大,吹過來涼絲絲的。地上有三個人的影子。蘇晚有,我也有。林遠也有——不對。
林遠站在巷口外麵,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嘴裏叼著煙。他穿著皺巴巴的T恤,頭發油得打綯,指甲裏有黑泥。
“你站那兒幹嘛?走啊。”
蘇晚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
“林遠?你沒死?”
“死什麽死?”林遠走過來,把塑料袋遞給我,“我出去買了包煙。你們怎麽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盒子和鑰匙都不見了。手心裏什麽都沒有。
蘇晚站起來,摸了摸林遠的胸口。沒有洞。沒有血。T恤上什麽都沒有。
“你剛才……有沒有覺得胸口疼?”她問。
“沒有啊。”林遠皺起眉頭,“你們倆是不是又遇到什麽了?”
我看著巷口外麵的陽光。暖的。風不大,吹過來涼絲絲的。地上有三個人的影子。蘇晚有,林遠有,我也有。三個影子都是歪歪扭扭的。
但巷口外麵不一樣了。馬路對麵多了一家早餐店,以前沒有。公交站台的廣告換了,以前不是這個。空氣裏有油條和豆漿的味道,以前沒有。
“走吧。”我說。
“去哪?”林遠問。
“先離開這裏。”
我們沿著馬路走。誰都沒再提那顆心髒的事。但我知道,蘇晚也看到了。林遠也看到了——那個他親手掏出自己心髒的自己。
那不是真的。
但盒子不見了。鑰匙也不見了。
我們好像真的出來了。